卷二 · VOL.02
甲申鼎革:一六四四年的三方棋局
引子:三个纪元,一个年份
公元1644年。
这一年,中原大地上同时挂着三个年号:大明的崇祯十七年,大顺的永昌元年,大清的顺治元年。
一年三纪元,听着荒诞,却把当时的局面说透了——有三股人马,都觉得这天下该是自己的。
他们是:病入膏肓的大明,气吞万里的大顺,和关外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清。
故事的结局,颇有些讽刺:开局形势最好的,输得最惨;全程话最少的,笑到了最后。
要讲清楚清朝是怎么来的,就得从这一年讲起。
一、煤山上的那棵树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(1644年4月25日),李自成的大顺军攻进了北京城。
走投无路的崇祯帝朱由检,登上紫禁城后面的煤山(今景山),找了棵树,上吊自杀。死的时候,他把头发披下来盖住了脸,衣襟上写着一行血字。《明史·庄烈帝纪》记下了大意:
「朕凉德藐躬,上干天咎……皆诸臣误朕。朕死,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,去朕冠冕,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」
翻译过来:江山是我丢的,但都怪大臣坑我;我没脸见祖宗,所以拿头发盖脸;你们想怎么糟蹋我的尸体随便,但别伤害一个百姓。
这段遗言,前半句甩锅,后半句担当,活脱脱就是崇祯这个人——刚愎、多疑、勤政,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。在位十七年,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,杀了七个总督,临死还在怪别人。
但平心而论,这副烂摊子也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能收拾的。一个立国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,气数到这儿,是真的尽了。
二、李自成的四十二天
进了北京的李自成,此刻是全场最得意的人。
然后,他用了大约四十二天,把一手王炸打了个稀碎。
问题出在四个字上:追赃助饷。大顺军缺钱,便对前明的官员们大搞拷掠逼捐,主持这事的是大将刘宗敏。计六奇《明季北略》里说,刑具一上,京城官绅哭爹喊娘,钱是榨出来不少,人心却也跟着凉透了。
道理其实不复杂:你打进北京,原是来「为民做主」的;结果一进城就开始抄家拷打,那些本来准备改换门庭、接着当官的明朝旧人,立刻就明白了——这帮人成不了气候。
人心一散,地基就空了。李自成站在紫禁城里,看着像是赢了,其实脚下早已是流沙。
而真正要命的一步,发生在山海关。
三、山海关的那个男人
这个男人,叫吴三桂。
他手里攥着当时天下最能打的一支部队——关宁铁骑,守着连接关内关外的咽喉:山海关。他的位置,微妙到了极点:身后是刚进京、想招降他的李自成;关外是虎视眈眈、同样想拉拢他的多尔衮。
向左,还是向右?整个棋局的胜负手,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
本来,他是打算降李自成的。可偏偏这时候,家里出事了——他爹吴襄被大顺军抓了起来追赃,全家几乎被一锅端。
至于那个最有名的版本,来自清初诗人吴伟业的《圆圆曲》:
「恸哭六军俱缟素,冲冠一怒为红颜。」
〔传说/存疑〕说的是吴三桂听闻爱妾陈圆圆被大顺大将刘宗敏抢走,一怒之下倒戈降清。这故事香艳又传奇,传了几百年,但多半是文人的演绎。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决定投靠谁,背后是家族存亡、身家利害、政治算计的精密权衡——「红颜」最多算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,绝不是骆驼本身。
无论如何,吴三桂做了决定:打开山海关,放清军入关。
四、多尔衮:最会「等」的人
如果说这盘棋里谁最高明,那就是大清的摄政王多尔衮。
他的高明之处,就一个字:等。
李自成亲率大军东征山海关,吴三桂据关死守,同时向多尔衮拼命求援。换个沉不住气的,早就冲上去了。多尔衮没有。他按兵不动,冷眼看着吴、李两家先打,一直熬到吴三桂剃发称臣、双方杀得筋疲力尽,才把养精蓄锐的八旗铁骑,狠狠地砸进了战场。
这一仗,史称一片石之战(山海关之战)。据《清世祖实录》载,决战时忽起大风,飞沙走石、天昏地暗,养足了力气的清军生力军骤然杀出,疲惫的大顺军猝不及防,一溃千里。
李自成败回北京,匆匆称了个帝,转头就仓皇西逃。多尔衮则不慌不忙,于五月初二日,兵不血刃进了北京城。
天下,就这么换了主人。从崇祯上吊到清军入城,前后不过四十多天。
五、入关者的两副面孔
刚进北京的多尔衮,做了一件特别会收买人心的事:他高调地为崇祯帝发丧、改葬,上谥号,把亡国的脏水全泼给「闯贼」李自成,对外宣称大清是来**「为明复仇」**的。同时下令「官民人等照旧录用」,严禁抢掠。
这一手,效果立竿见影。大批原本观望的明朝官僚士绅长舒一口气:来的不过是又一个替我大明报仇的强援罢了。于是纷纷归顺。
九月,六岁的福临(顺治帝)从盛京迁都北京。一个全新的王朝,就此开张。
只是没人想到,这副温情脉脉的面孔,只维持了短短一年。第二年,「留头不留发」的剃发令一下,藏在笑脸背后的那把刀,才终于亮了出来——那是下一卷的故事了。
小结:送上门的江山
回头看甲申这一年,会发现一个吊诡的事实:清朝的天下,与其说是「打」下来的,不如说是各方「送」上门的。
明朝自己烂透了,李自成把人心作没了,吴三桂把大门打开了。多尔衮真正做对的,只是冷静地、不动声色地,在最恰当的时刻伸出了手。
但送上门的江山,终究是要用实力去守的。接下来的二百多年,这个马上得来的政权,将如何坐稳这片它并不真正熟悉的土地?它一面要做「中国的皇帝」,一面又要做「满洲的大汗」——这道难题,从入关的第一天起,就已经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