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残山剩水：弘光至永历

北京丢了，但大明还剩半壁江山。从1644年弘光在南京登基，到1662年永历殉于昆明，明朝宗室在江南、闽粤、西南撑了整整十八年，史称「南明」。这是一段忠义与内耗死死缠在一起、悲壮与荒唐同台上演的残局。

一、弘光：南京只撑了一年（1644—1645）

崇祯一死，南京其实是现成的「备胎首都」——一整套朝廷班子都在。本来立个新君、重整旗鼓是正经事，可这帮人第一件干的，是内斗。

为立谁当皇帝，朝臣分成「立贤」「立亲」两派吵翻了天。最后在凤阳总督马士英和江北军头们的撑腰下，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，年号弘光。

可这个朝廷，从第一天起就是个烂摊子：

• 大权落进马士英、阮大铖手里。阮大铖借机大兴党狱，专报复东林、复社的读书人——半壁江山仅剩的一点元气，全耗在内斗上。
• 江北四镇（高杰、刘良佐、刘泽清、黄得功）各自拥兵、谁也不服谁，朝廷的命令出不了南京城。
• 皇帝本人则忙着声色犬马，时人编排他「万事不如杯在手，一年几见月当头」。

顺治二年（1645）四月，清豫亲王多铎南下，史可法殉于扬州（详见卷四）。五月清军渡江，南京守将干脆不打就降，弘光帝出逃被俘，第二年遇害。南京一年而亡。

二、隆武与绍武：自家人先打起来了（1645—1647）

南京没了，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，年号隆武。

平心而论，隆武帝是南明几个皇帝里最想干事的一个，锐意整军备战。可惜兵权全攥在大海商军阀郑芝龙（郑成功他爹）手里。

隆武把郑家当靠山，郑家把隆武当奇货。一个想中兴，一个想买卖——君臣不同心，结局早注定。

顺治三年（1646），清军入闽，郑芝龙转身降清，福建防线一夜崩塌。隆武帝出逃途中被俘，殉国于汀州。

更荒唐的还在后头。隆武一死，宗室又内讧：他弟弟在广州称帝（绍武），桂王朱由榔几乎同时在肇庆称帝（永历）。两个南明朝廷不去合力打清军，反而自己先打起来。顺治四年（1647）初，清军趁两边火并，一个突袭拿下广州，绍武政权立国才四十多天就完了。

门外是虎狼，屋里还在窝里斗——南明的死,一半死在这上头。

三、永历：一路逃，一路靠「流寇」（1647 起）

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，年号永历，这是南明最后一个像样的政权。说是朝廷，其实像只惊弓之鸟，在广东、广西、湖南、贵州、云南之间一路辗转，全靠各地督抚和抗清武装勉强撑着。

这里有个特别讽刺的转折，叫**「联寇抗清」**：当年逼死崇祯的大顺军余部、张献忠的大西军余部（孙可望、李定国这些人），如今竟成了保大明的主力。

昔日的「流寇」，成了大明最后的顶梁柱；昔日的官军，倒大半剃了头降了清。鼎革之际的黑色幽默，没有比这更浓的了。

这期间也是忠烈辈出：湖广督师何腾蛟兵败被俘、不屈而死；守桂林的瞿式耜和张同敞城破被擒，从容就义，留下一部《浩气吟》。

四、两蹶名王：南明最高光的一年（1652）

永历六年（1652），大西军名将李定国领兵北伐，打出了南明十八年里最辉煌的一仗——史称**「两蹶名王」**：

1. 桂林之役：李定国攻克桂林，清定南王孔有德（降清汉将、「三顺王」之一）兵败，全家自焚。
2. 衡阳之役：李定国设伏，阵斩清敬谨亲王尼堪——这是清军入关以来，战死的最高级别的满洲亲王。

「两蹶名王，天下震动。」连黄宗羲都感叹：看来「明室三百年之气数，犹未尽也」。

一时间，西南半壁竟真有了中兴的指望。可惜，这点指望转眼就被掐灭了——掐灭它的，不是清军，是自己人。

五、内讧：一个人的背叛，胜过清军十万（1657—1659）

大西军的两位领袖孙可望和李定国，反目了。

孙可望嫉妒李定国的战功，几次想除掉他，最后干脆兵戎相见。永历十一年（1657），孙可望内斗失败，一怒之下降了清，还把永历朝廷的兵力虚实、布防底细，一股脑全抖给了清廷。

一人之叛，胜过清军十万。西南的大门，从此洞开。

顺治十五到十六年（1658—1659），清军三路大军杀进云贵，永历再无还手之力，只能弃昆明西逃。永历十三年（1659）正月，李定国在磨盘山设下最后的埋伏，死战重创清军——可大势已去，终究回天乏术。

六、海上与山中：没熄的火星

陆地上节节败退，反清的火种却还在海上和深山里烧着：

• 郑成功——他继承了父亲的志向，却背叛了父亲的投降。他据守东南沿海抗清。永历十三年（1659），他和张煌言合兵北伐，战船蔽江而上，一直打进长江、围攻南京，江南为之震动；可惜骄兵轻敌，功亏一篑。此后郑成功挥师东征，于永历十六年（1662）赶走荷兰东印度公司，收复台湾，把它当作复明基地——汉人大规模经营台湾，正是从这里开始。
• 夔东十三家——大顺军余部联合明军，在川、鄂、陕、豫交界的深山里打游击，一直坚持到康熙三年（1664）前后才被陆续剿灭。
• 张煌言兵败被俘，临刑前望着杭州的吴山，留下绝命诗：

「国亡家破欲何之，西子湖头有我师。 　日月双悬于氏墓，乾坤半壁岳家祠。」

一首诗里，他以于谦、岳飞自比——南明的气节，到这里登峰造极。

七、永历之死：一个王朝的终点（1662）

昆明既失，永历帝朱由榔逃进了缅甸，寄人篱下。永历十五年（1661），缅甸新王翻脸，制造**「咒水之难」**，把永历的随行大臣、宗室四十二人尽数杀害。同年，吴三桂——当年那个开关放清兵入关的人——率军入缅索要永历。缅王扛不住，把永历君臣交了出去。

永历十六年（康熙元年，1662）四月，吴三桂在昆明篦子坡（后人叫它「逼死坡」）将永历帝和太子缢杀。南明的皇统，到此断绝。

噩耗传到滇缅边境，李定国捶胸恸哭，忧愤成疾，没多久就病死了。临终他还嘱咐部下一句：「宁死荒徼，毋降也！」（宁可死在荒山野岭，也不许投降。）

尾声：南明是怎么输的

南明守着半壁江山、撑了十八年，最后为什么还是全盘皆输？

读到这儿你会发现，最让人痛心的，不是清军有多强，而是自己垮得有多快：弘光亡于党争，闽粤毁于阋墙，西南坏于内讧；而吴三桂、郑芝龙、孔有德、李成栋这些降将，在满汉之间反复横跳，把这场崩塌推得更快。南明不只是被外敌打败的，更是被自己人拖垮的。 这是站在汉民族的角度，最该记取的一条教训。

但忠义也从未断绝：史可法、何腾蛟、瞿式耜、张煌言、李定国……无论出身是科举正途还是「流寇」，都以身殉义，光照史册。

谨以此卷，悼一切罹难者——无论满汉。我们要复的是记忆，不是仇怨；今天的各族同胞，同是中华民族一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