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二十九 · VOL.46
十三行画师与外销画——卖到西洋的中国风
拾遗第二十九篇,看一种「卖到西洋」的画——外销画。卷九讲过广州一口通商,拾遗十四讲过茶丝瓷换白银;这一篇要说的,是那个口岸上另一桩独特的生意:一群广州画师,专门把「中国」画下来,卖给全世界。
引子:把「中国」画出来,卖给世界
清代「一口通商」的年代(卷九),广州是中西贸易唯一的窗口。漂洋而来的西方商人、水手、游客,临走总想带点「中国」回去——于是,一门独特的生意应运而生:外销画。
它是中国画师主要为西方买家绘制、外销欧美的画作。一笔一画里,藏着一个被「画」出来、卖向世界的清代中国。
一、十三行边的画铺:一门外贸生意
外销画的「产地」,就在广州十三行商馆区附近的街巷(如同文街、靖远街),那里画铺林立,是名副其实的「画工厂」。
它的媒材,中西杂糅、丰俭由人:
- 布面油画:用西洋油画技法画肖像、风景,卖给阔绰的商人船长;
- 反绘玻璃画:在玻璃背面作画,晶莹别致;
- 纸本水粉:成套的风俗、风景画;
- 以及最有特色的**「通草画」**——在通脱木茎髓切成的薄片(「通草纸」)上画水彩,色彩鲜艳、价格低廉、成套出售,是水手游客最爱的廉价纪念品,颇有几分今天「明信片」的味道。
从高价油画到廉价通草画,外销画铺满足了三教九流西方顾客的不同口味。
二、画些什么:一部清代广州的「视觉档案」
外销画画的,几乎是一部清代广州的「百科全图」:
- 广州港与十三行商馆区(西人称「夷馆」)的风光全景;
- 行商与人物肖像(如富甲天下的伍秉鉴,见拾遗二十三);
- 市井三百六十行——种田、打铁、纺织、卖货、唱戏,各行各业的劳作百态;
- 花鸟与动植物博物画——这一类尤其珍贵:广州画师为东印度公司、博物学家精细描绘中国的花卉、鸟兽、鱼虫,兼具艺术与科学价值;
- 还有船舶、刑罚、节庆等风俗题材(清代刑罚一类,多是西人的猎奇)。
在没有照相机的年代,这些画,成了今天我们窥见清代广州市井最生动的「视觉档案」——文字之外,另一种珍贵的历史。
三、林呱与庭呱:有洋名的中国画师
外销画师里,也出过几位响当当的名家。
最早扬名西方的,是史贝霖(Spoilum,活跃于18世纪末),擅给来华的船长们画油画肖像。而19世纪上半叶最著名的,是关乔昌——西方人叫他**「林呱」(Lamqua)。他受英国画家钱纳利**(George Chinnery,1774—1852,约1825年起长居澳门、并常到广州作画)的影响,油画肖像水准颇高,作品曾流传于西方的展览与收藏;他还曾为来华的传教士医生伯驾(Peter Parker),画过一批病患的肖像。他的弟弟关联昌(Tingqua,庭呱),则经营着一间水彩与通草画的画室。
有意思的是:这些中国画师为人所知的名字——「林呱」「庭呱」——大多是西方人随口叫出的洋名或铺号。他们的真实姓名与生平,反倒模糊难考。这本身,就说明了他们的处境。
四、「中国风」与照相术
外销画的兴衰,连着两件大事。
一头,连着欧洲的**「中国风」(Chinoiserie)**——17、18世纪,欧洲上流社会狂热追捧「中国趣味」,瓷器、壁纸、漆器、家具、园林,纷纷模仿想象中的东方情调。〔需分清:欧洲人自制的 Chinoiserie,是「仿中国」;而外销画、外销瓷,则是货真价实的「中国造」。〕这股风潮,是外销画走俏西方的大背景。
另一头,连着它的终结者——照相术。1839年达盖尔银版摄影法问世后很快传入中国;又快、又准、又便宜的照片,逐渐取代了外销肖像与风景画的纪念功能。加上五口通商后广州独口的地位不再,外销画便在19世纪后半叶,慢慢式微了。
尾声:无名画师的窗口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外销画是一扇被低估的窗口。
它是清代广州的汉地民间工匠,为全球市场创造的一种中西合流的艺术——中国的题材、西洋的技法与媒材、迎合西人的趣味,三者熔于一炉。它当然带着商品的烙印(量产、迎合、谋生),在很长时间里被正统画坛轻视为「匠画」,画师们也大多隐没在「林呱」「庭呱」这类洋名背后,默默无闻(又是一群无名匠人,呼应拾遗二十五)。
可正是这些「匠画」,为后世留下了清代社会最鲜活的图像。当文字记载语焉不详时,是这些画,让我们得以「看见」二百年前广州的码头、街市、行当与面孔。
各族一家。一张张卖到西洋的小画,今天又一件件回到我们眼前——它们提醒我们:记录时代的,不只有史官的笔,还有市井画工那支谋生的画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