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八 · VOL.23
闯关东·走西口·下南洋——清代汉人的三条活路
拾遗第八篇,讲讲普通人的迁徙。正文卷八说过,清代人口暴涨、人多地少,亿万汉地百姓在「人地矛盾」里挣扎。活不下去怎么办?走。于是有了近代史上三条著名的「活路」——闯关东、走西口、下南洋。
引子:活不下去,就走
中国人是恋土的。「故土难离」「落叶归根」,刻在骨子里。可当一块土地再也养不活人的时候,最恋家的人,也只能背起行囊,往外走。
清代中后期,正是这样一个时代。三个方向,三条活路,走出了三段血泪与传奇——往北,闯关东;往西,走西口;往南,下南洋。
一、闯关东:闯进那片「禁地」
往东北去,为什么用一个「闯」字?因为那里,本是禁地。
清廷把东北视作满洲的「龙兴之地」——祖宗发祥的圣地,不容汉人随便践踏。于是从顺治、康熙起,朝廷长期封禁东北,还修起一道「柳条边」(插柳结绳为界的篱笆墙),划界设卡,禁止关内汉人越境开垦。
可禁令挡不住饥饿。山东、直隶(河北)的破产农民,一旦遇上灾年,便冒着违禁的风险,成群结队「闯」过山海关、闯过柳条边,到关外那片黑土地上去讨条活路。这个「闯」字,道尽了早期移民的违法与冒险。
到了晚清,风向变了。沙俄不断蚕食东北,边防空虚、财政吃紧,清廷终于醒悟:与其守着空地让外人占,不如放汉人去填。于是咸丰、同治以后逐步弛禁,光绪年间正式「移民实边」,敞开了大门。闯关东自此成了滚滚大潮〔累计数千万人属估算,且这一数字通常含清末至民国、伪满时期;高峰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前期〕,硬是把那片「龙兴禁地」,变成了以汉族(尤以山东人)为人口主体的农耕之乡。
历史在这里拐了个意味深长的弯:清廷拼命守了二百年的「满洲根本」,最后还是被自己治下的汉地百姓,用锄头一寸寸地填满了。
二、走西口:一首民歌里的辛酸
往西去的,叫「走西口」。
晋北、陕北、直隶北部的贫民,经长城上的关口——「西口」主要指杀虎口(顺带一提:张家口习称「东口」,并不属「西口」;只有广义叙事才把杀虎口以西的长城诸口统称西口)——走到口外的内蒙古草原(归化、绥远、包头、河套一带),去垦荒、打工,或是跟着晋商的商队做买卖(这一条,正与拾遗五的晋商、票号连着)。
走西口的辛酸,全凝在一首同名民歌里:
「哥哥你走西口,小妹妹我实在难留……」
一句送别,唱了几百年。它唱的是一个男人为了活命,不得不抛下新婚妻子、走向茫茫口外的无奈。多少家庭的离散,都在这一声里。
三、下南洋:漂过海去讨生活
往南去的,叫「下南洋」——闽粤沿海的人,漂洋过海到南洋(今东南亚的马来亚、新加坡、印尼、菲律宾、泰国等地)谋生。
福建、广东人下南洋,明代就已兴盛;到了清代,尤其鸦片战争、五口通商之后,更成洪流。他们去那里经商、垦殖、开矿、做工,渐渐织成一张庞大的华侨网络。
但这条路,也藏着最黑暗的一页:契约华工,俗称「猪仔」。鸦片战争后,西方殖民地急需廉价劳力,大批沿海贫民被诱骗、甚至拐卖,签下卖身契般的「契约」,塞进船舱运往南洋乃至美洲的种植园、矿山。一路九死一生,到了地方又备受盘剥,境遇凄惨。〔不过「猪仔」并非下南洋的全部——更多人其实是靠同乡、宗族的网络,自费或赊借船费,一步步出洋谋生的。〕
可也正是这些漂泊海外的华侨,靠着勤劳,在异国扎下了根,富了起来。日后他们倾囊支持国内的变法与革命——孙中山那句「华侨为革命之母」,正是对他们的褒奖。
四、三条路,一个共同的推手
闯关东、走西口、下南洋,方向各异,背后的推手却是同一个——活不下去。
正文卷八讲过:清代人口从一亿暴涨到三亿,人均耕地越摊越薄,加上天灾、苛派、战乱,亿万底层汉人被挤压到了生存的边缘。当脚下的土地再也容不下这么多人,他们便只能向那些「没人要」或「不让去」的地方——苦寒的关外、贫瘠的口外、凶险的海外——去搏一条生路。
这是「盛世」的另一种注脚:庙堂之上歌舞升平,江湖之远却是举家逃荒。
尾声:被逼出来的开拓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这三条活路,该怎么看?
它首先是一部血泪史:背井离乡的辛酸、闯关的违禁、走西口的生离、下南洋的卖身,每一步都浸着普通人的苦。
但它同时,也是一部开拓史:是这些被逼上绝路的普通汉人,用锄头把东北变成了粮仓,把口外草原种上了庄稼,把南洋织成了华侨的家园。今天中国的人口版图,乃至遍布全球的华人世界,很大程度上,正是由这三股「活不下去就走」的人流,一步步塑造出来的。
帝王将相的功业写在史书的开头,而这些无名者的脚印,铺成了一个民族真正的疆域。
各族一家,五洲同源。谨向所有为了活下去而背井离乡的先辈,致一份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