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三 · VOL.18
红夷大炮小史——明清易代的火器
拾遗第三篇,讲一门炮的旅行。这门叫「红夷大炮」的西洋炮,在明清易代之际,走了一条耐人寻味的路——它先是明朝御敌的利器,后来调转炮口,成了清军攻破汉地城池的重锤;入关之后,它又渐渐沉默、生锈,直到两百年后,被同样来自西洋、却升级了无数代的炮,轰开国门。一门炮的命运,就是半部明清军事史。
一、「红夷」是谁,红夷炮是什么
明朝人管荷兰人叫「红毛夷」(红夷),葡萄牙人则常称「佛郎机」「西洋人」。所谓红夷大炮,就是明末从澳门的葡萄牙人那里买来、并加以仿制的欧洲前装滑膛加农炮——长身管、射程远、威力大,本是装在欧洲战船上的舰炮。
〔按:严格说「红夷」多指荷兰人,通俗泛指西洋人即可,别当成精确族称;炮的来源也不全是葡炮,有些是打捞英、荷沉船的舰炮转配而来。〕引进大约始于天启年间(1620年代)。
二、宁远城下:一炮成名(1626)
推动引进西炮的,是徐光启、李之藻、孙元化这批最早「睁眼看世界」的士大夫。天启三年(1623)前后,朝廷派人赴澳门购炮、聘葡人炮师。
红夷大炮的高光时刻,是天启六年正月(约1626年2月)的宁远之战。袁崇焕据守宁远孤城,以红夷大炮重创努尔哈赤的后金军,让这位戎马一生、几乎未尝败绩的后金大汗,头一回吃了大亏。
同年九月(1626年9月30日),努尔哈赤病逝。〔传说/存疑〕民间爱说,他是被宁远城头那一炮炸伤,郁愤而死——但这只是其中一说。努尔哈赤是在宁远兵败数月后才去世,是否真与炮伤有直接关系,史家争议不小,不宜写成定论。
但无论死因如何,一座城、一排炮,到底是挡住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关外霸主。
三、利器易主:炮口调转了方向
可惜,大炮不认主人。
后金学得飞快。天聪五年(1631),佟养性奉皇太极之命,督造出「天佑助威大将军」红夷炮四十门——后金有了自己的重炮。两年后(1633),明朝登莱的两员大将孔有德、耿仲明(「吴桥兵变」兵败后)干脆渡海投降后金,带去了成建制的炮队、炮手与铸炮工匠。
〔顺带一笔:当初力主引进西炮的孙元化,时任登莱巡抚,兵变中丢了登州,事后竟被明廷以失守、纵叛之罪处死——不是死在叛将孔、耿手里,而是死在自己朝廷的刀下。又一桩明末的荒唐。〕
从此,清军(避「夷」字,改称「红衣大炮」)拥有了当时东亚最强的攻城炮兵,皇太极还专门设了「乌真超哈」重火器部队。明朝费尽心血引进的利器,就这样调转炮口,对准了汉地的城墙。
顺治二年(1645),清军正是用这些红衣大炮,轰开潼关、击溃李自成,又用它围攻扬州(详见卷四)。明朝的炮,最终成了埋葬明朝、碾碎江南抵抗的重锤。
四、神父也来铸炮
更耐人寻味的是:给明、清两朝铸炮的,竟是同一批西洋传教士。
汤若望(Adam Schall,1592—1666),崇祯十五年(1642)还在为明朝铸炮、传播《火攻挈要》里的西洋火攻之学;转眼明亡,他入清后照样受重用(主要掌管历法、钦天监)。到了康熙朝,另一位传教士南怀仁(Verbiest,1623—1688)又奉命督造火炮,康熙十四、十五年间(1675—1676)造出「神威无敌大将军」炮,用于平定三藩。
科学没有国籍,炮也没有忠诚——它只服从于此刻握着它的那只手。
五、然后,它就沉默了
故事的最后一段,最令人唏嘘。
清朝前期,其实很重视火器——皇太极、顺治、康熙,个个看重炮兵。所以千万别信「清朝只会骑射、不用火器」那种简化说法,那是错的。
问题出在「之后」。天下一统、承平日久,加上满洲以「骑射、国语」为立国之本的理念,火器再没能形成一套持续革新的军事工业体系。技术、训练、制造标准、理论更新,一代代原地踏步。两百年间,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红衣大炮,静静躺在炮台上生锈。
而海的那一头,欧洲的火炮、枪械、舰船,借着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,早已脱胎换骨。
于是到了道光二十年(1840),同样来自西洋的炮,轰开了大清的国门(详见卷十)。两百年前,明朝用红夷大炮挡住了关外的铁骑;两百年后,它的「继承人」清朝,却被升级了无数代的西洋炮,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尾声:一门炮,照出的兴衰
一门红夷大炮,照出了明清史里一条残酷的规律:
先进,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。你引进了它,却不肯持续地养它、革新它,它迟早变成废铁;而你的对手,永远在进步。
明朝引进西炮,却没能挡住王朝的崩塌;清朝缴获西炮,却在两百年的承平里,让它沉沉睡去。从宁远城头到虎门海口,同一种武器,见证了两个王朝先后栽在同一道坎上——对「变化」的迟钝。
谨记这门炮的旅行。各族一家,而自强不息、日新又新,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国之重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