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七 · VOL.22
清代的科举与读书人——一座吊着所有人的独木桥
拾遗第七篇,说说清代读书人的命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汉人书生想出人头地,几乎只有一条路——科举。这是一座吊着千千万万人的独木桥:挤过去,鲤鱼跃龙门;挤不过去,皓首穷经一辈子。
引子:一座独木桥
「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」——这话听着励志,可在清代,它其实有个残酷的潜台词:读书人除了科举做官,几乎没有别的体面出路。
经商被看轻,做工是末业,从军非正途。于是天下读书人,齐齐挤上了这一座独木桥。我们先看看,这桥有多长。
一、闯关:从童生到进士
科举是一场长达半生的「闯关游戏」,一关比一关难:
- 童生试(县试→府试→院试):过了,才算「秀才」(生员)。别小看秀才,这已经刷掉了绝大多数人——很多人考到白头,还是个「童生」。
- 乡试(三年一次,逢子、卯、午、酉年的秋天,在省城,俗称「秋闱」):中了就是「举人」,第一名叫「解元」。中举意味着有了做官的资格,身价倍增——范进就是中了这一关才发了疯(后面细说)。
- 会试(乡试次年春天,礼部主持,在京城,「春闱」):中了是「贡士」,第一名叫「会元」。
- 殿试(皇帝亲自主持):排定名次,分三甲。一甲只有三名——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赐「进士及第」;二甲赐「进士出身」;三甲赐「同进士出身」。
如果一个人乡试、会试、殿试都考第一(解元+会元+状元),叫「连中三元」——整个清代文科,这样的神话屈指可数,最有名的是乾隆年间的钱棨(1781年连中会元、状元)。
从一个童生爬到进士,少则十几年,多则一辈子。这条路上的尸骨,比登顶的人多得多。
二、八股文:戴着镣铐跳舞
挤独木桥,姿势是规定好的——八股文(又称制义、时文)。
题目只能出自「四书五经」,作答必须「代圣贤立言」(替孔孟说话,不能有自己的想法),文章还得严格按「破题、承题、起讲,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」的格式来,对仗工整,一字不能错规矩。
这是一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写作。它能考出谁的记诵与文字功夫好,却也把天下读书人的脑子,牢牢框死在四书五经的格子里。八股取士数百年,固然选出了不少人才,却也让无数聪明头脑,把一生耗在了揣摩格式与圣人语气上——这与正文卷七讲的文字狱,恰是一体两面:一个钳制你「不能写什么」,一个规定你「只能怎么写」。
三、一张网,把读书人都收进来
站在清廷的角度,科举是一手绝妙的好棋。
对汉人读书人来说,科举是最主要、最体面的入仕正途(虽也有捐纳、荫袭等旁门,却远不及科举正大)。这就等于:清廷用一张「功名」的大网,把天下最聪明、最有抱负的汉族精英,统统吸引过来、纳入体制——你想出头?可以,来考我的试、做我的官、为我的王朝效力。多少汉地英才的雄心,就这样被悄悄导入了为这个征服王朝服务的轨道。这是一种比刀更高明的整合。
而满人则另有门路:荫生(凭祖辈功勋入仕)、笔帖式(文书官)、侍卫等,不必都挤这座独木桥。一边是「你只能靠考试」,一边是「我另有捷径」——这背后,又是一层满汉之别(参见卷六)。
四、作弊?要掉脑袋的
正因为科举是命脉,朝廷对作弊的惩处也酷烈到极点。两桩大案可见一斑:
- 丁酉科场案(顺治十四年,1657):顺天、江南等地乡试爆出舞弊,酿成大狱,考官、考生被处死、流放者甚众;著名诗人吴兆骞受牵连,流放苦寒的宁古塔多年。
- 戊午科场案(咸丰八年,1858 案发):主考官、当朝大学士柏葰因家人舞弊受牵连,于次年(咸丰九年,1859)被处斩——他是清代因科场案被杀的最高级别官员(一品大员)。
一场考试,连一品宰辅都能掉脑袋。科举之重,于此可见。
五、范进中举:一个被科举逼疯的人
要体会科举对人的扭曲,没有比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里的范进更传神的了。〔按:范进是讽刺小说的虚构人物,非真人,但写尽了真实的世态。〕
范进考到五十多岁才中举,乍听喜讯,竟当场欢喜得疯了,满街乱跑高喊「我中了!」,最后还是靠他那位平日最瞧不起他的岳父——胡屠户——一个耳光把他打醒。
中举前,他是人人嫌弃的穷酸;中举后,乡绅送银子、送房子,连知县都来攀附。一道功名,瞬间换了一个人间。吴敬梓这一笔,把科举如何主宰一个读书人的尊严与命运,写到了骨头里。
六、1905:独木桥,拆了
这座桥,最终是被时代拆掉的。
光绪三十一年八月(1905年9月2日),在袁世凯、张之洞等人的奏请下,清廷下诏停废科举(详见正文卷十三)。延续了约一千三百年(自隋唐以来)的取士之制,一朝终结。
这一拆,影响极深:千百万读书人世代相传的人生路径,一夜断绝。有人解脱,更多人茫然——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,忽然不知道这书还有什么用。新式学堂、留学、革命,于是接住了这批「无路可走」的读书人——而其中不少人,最终成了清朝的掘墓人。
尾声:是牢笼,还是阶梯
那么,科举到底是好是坏?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得说句公道的两面话:
- 它是牢笼。八股钳制思想,功名笼络人心,把汉族精英的才智,一代代导向为王朝效命的轨道。
- 它也是阶梯。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时代,科举到底给了寒门子弟一条凭本事翻身的相对公平的通道——「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」并非全是空话。〔不过这份「公平」是相对于门第世袭与私人荐举而言:它仍把女性、贱籍排除在外,也需长年读书的财力,远非现代意义上的平等。〕
这正是科举的复杂之处:它既是一座困住无数人的牢笼,又是一架托起无数人的阶梯。骂它的人和谢它的人,说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。
各族一家。今日的考场早已不是那座独木桥,但「读书改变命运」的滚烫盼望,三百年来,从未真正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