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二 · VOL.17
闯王与流寇——李自成是不是「贼」
拾遗第二篇。翻开清修《明史》,李自成、张献忠被收进一卷,名叫《流贼传》。一个「贼」字,就替他们定了性。可他们,真是「贼」吗?
引子:一个称呼里的立场
「流寇」「流贼」「闯贼」——这些词,是明清两代官方与士大夫文献里的固定贬称。清修《明史》(1739年成书)更直接把李自成、张献忠等人,归进了《流贼传》。
一个字,就是一种立场。这一篇,我们把这个被官方史观钉死的称呼,重新拆开来看看。
一、把人逼成「贼」的,是什么
要骂一个人是「贼」,先得问问:是什么把他逼成了「贼」?
明朝的末年,赶上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时代:
- 天灾。十七世纪正处「小冰期」,陕西、河南、山西连年大旱、蝗灾、饥荒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
- 苛政。朝廷为了辽东战事和镇压民变,层层加派「三饷」(辽饷、剿饷、练饷);再叠加土地兼并、宗藩豪强占田、基层催科,百姓的脊梁早被压弯。
- 失业。崇祯二年(1629前后),朝廷为省钱裁撤驿站,大批驿卒丢了饭碗——其中就有一个陕西米脂的汉子,叫李自成。〔当然,不能说「裁驿站」一件事就单独造就了李自成;它只是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。〕
天灾、苛政、失业,三座大山压下来,把活不下去的人,一批批逼上了反路。这就是四个字——官逼民反。
二、闯王来了:「迎闯王,不纳粮」
李自成(约1606年生),陕西米脂人,驿卒出身。他先是跟着号称「闯王」的高迎祥起事,自号「闯将」;崇祯九年(1636)高迎祥被明军擒杀后,他接过了「闯王」这面旗。
他打出的口号,最戳饥民的心窝——
「迎闯王,不纳粮。」
〔按:「均田免赋」常被用来概括他的政治号召,但大顺并未真正建立、稳定推行过一套完整的均田制度;更准确地说,是以均田、免粮、减赋等口号争取民心。〕在一个易子而食的年代,这八个字,比千军万马还管用。
崇祯十七年(1644)正月,李自成在西安称帝,国号大顺,年号永昌;三月,大顺军攻进北京,崇祯帝自缢煤山。一个驿卒,走到了紫禁城的龙椅前。
三、四十二天:来得快,去得也快
可是,打天下和坐天下,是两码事。
进了北京的大顺军,干的第一件大事是「追赃助饷」——严刑拷打明朝的官员勋贵,逼他们交钱充军费。结果军纪迅速败坏,京畿人心尽失。紧接着,山海关一片石一战大败(详见卷二),李自成进京四十多天,就仓皇退出了北京。
来得有多快,去得就有多快。这恰恰是「流寇」的宿命:他们能砸烂一个旧秩序,却来不及、也没能力,建起一个新秩序。
四、李自成,到底死了没有?
李自成的结局,本身就是一桩悬案。
主流说法:顺治二年(1645),李自成兵败逃到湖北,死于通山县九宫山一带,多说是被当地乡民或团练所杀。至于具体怎么死的、尸身有没有辨认确认,史载众说纷纭。
〔传说/存疑〕另一说:李自成根本没死,而是遁入湖南石门的夹山寺出家,法号「奉天玉和尚」,青灯古佛了此残生。这说法流传极广,可证据实在薄弱,只能当传说听。
为什么这传说这么有市场?大概是因为,一个曾经搅动整个天下的人,后人总不甘心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一群乡民的乱刀之下,于是替他安排了一个「归隐青灯」的体面收场。
五、那位「七杀」的张献忠
与李自成并称的,是张献忠。崇祯十七年(1644)他率军入川,在成都建立了大西政权。
关于他,流传最广的是「七杀碑」的传说——说碑上刻着「天生万物以养人,人无一物以报天,杀杀杀杀杀杀杀」。〔传说/存疑〕这多半是后世的污名化与附会,拿不出可靠的史料确证。
至于「张献忠屠四川、把四川杀得没了人」——明末清初的四川确实人口锐减,但这是多重灾难叠加的结果:大西军的屠掠、明军与地方武装的报复、清军入川的鏖战、南明与清的长期拉锯,再加上饥荒、瘟疫、逃亡。〔把整整一个省的凋敝,全算到张献忠一个人头上,既不公平,也不合史实。〕张献忠本人,于顺治三年十一月(约合公历1647年初)战死于西充凤凰山。
尾声:「贼」的另一种写法
回到开头那个「贼」字。
站在庙堂与正史的立场,他们是「流贼」,是动摇大明江山的祸首;可站在陕北那些饿死人的村庄里,他们不过是被苛政与天灾逼到绝路、想活下去的人。同一群人,一个称呼,藏着两种立场。
本书的态度,依旧是持平:
- 不美化。义军确有屠掠、拷掠、破坏秩序的暴行,这是事实,不必为他们讳。
- 也不简单斥为「贼」。把人逼到吃观音土、易子而食的地步,再骂他们造反是「贼」,未免太轻巧。
而历史最妙的一笔在于:这些被骂作「流寇」的人,他们的余部——李自成麾下的李过、李来亨,张献忠麾下的孙可望、李定国——后来竟成了抗清的中坚,在西南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(详见卷五「联寇抗清」)。
昨天的「贼」,成了明天的「忠」。 这世上的「贼」与「忠」,有时候,不过是史官那支笔,站在了哪一边罢了。
评判一个历史人物,先看清他脚下的那片土地。各族一家,愿天下再无把人逼成「贼」的苛政与灾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