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 · VOL.04
扬州十日·嘉定三屠·江阴孤城
本卷写的是江南鼎革之际的血。死伤数字史载多有夸大,本书凡涉数目,必注出处与争议,不取其极。记下它,不为渲染仇恨,只为不忘——愿一切罹难者安息。
引子:城破之后
打仗总有输赢,这本是常事。
但城破之后发生的事,往往就和打仗无关了。
顺治二年(1645),江南的几座城,先后经历了人间至惨的几天。这一卷,我们把它们一座座讲完。
一、扬州十日:一个人,一座城
先说扬州,和守城的那个人——史可法。
平心而论,史可法不是名将。论打仗,他指挥的南明军队一盘散沙;论决断,他常常犹豫。但当清豫亲王多铎率大军南下、兵临扬州城下时,这个文官做了一件名将未必做得到的事:他拒绝投降。
多铎几次致书劝降,史可法回信辞气凛然,一概回绝。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,城破。史可法被俘,不屈而死(一说自刎未绝而被害,尸骸难辨,后人只得以他的衣冠葬于梅花岭)。
城破之后,多铎纵兵屠掠十日,史称**「扬州十日」。亲历者王秀楚**写下《扬州十日记》,记下了那十天:
「初四日……查焚尸簿载其数,前后约计八十万余,其落井投河、闭户自焚及深入自缢者不与焉。」
〔存疑〕这「八十万」之数,只出自《扬州十日记》一书,后世史家多疑其夸大——当时扬州城加上逃难流民,未必有这么多人。但屠城确有其事、死伤极其惨重,这一点各家并无异议。值得一提的是,《扬州十日记》在清代是禁书,被埋没了二百多年,直到清末才由革命党人从日本翻印回国——于是它摇身一变,成了「驱除鞑虏」最有力的一纸控诉。
二、嘉定三屠:又是那根辫子
扬州之后,是嘉定。而嘉定的导火索,又是上一卷那根辫子。
剃发令一下,嘉定士民激愤,推举黄淳耀、侯峒曾等人为首,闭城抗清。来攻的,是降清明将李成栋。
接下来的旬月之间,嘉定遭了三次兵燹:
- 一屠:闰六月,城破,李成栋纵兵大掠,死者枕藉。
- 二屠:清军退走后,城中余众又聚众反抗,李成栋回师再袭,又一场屠戮。
- 三屠:南明将领吴之番一度收复嘉定,旋即兵败,清军第三次屠城。
这就是**「嘉定三屠」**,惨烈与扬州并称。这里有个绕不开的讽刺:屠城的李成栋,本是汉人降将;可几年之后,他又反清归明,最终为南明战死——鼎革之际人心的反复无常,看他一个人就够了。
三、江阴八十一日:一个小吏的绝唱
但要说最让人动容的,是江阴。
这座江南小城本已归降。剃发令一到,全城激愤,推举出来主持守城的,竟是一个典史——县衙里管缉捕的小吏,连「官」都算不上,名叫阎应元,与陈明遇等人共守。
就是这样一座孤城、十万军民,对上了城外的清军大队(传统说法称二十四万、大炮二百门)。他们守了多久?
八十一天。
城中粮尽援绝,破城前夜,阎应元在城门上留下一副绝命联:
「八十日带发效忠,表太祖十七朝人物; 十万人同心死义,留大明三百里江山。」
八月,城破。清军屠城,死者无算,而城中百姓,几乎无一投降。一座小城,一个不入流的小吏,用八十一天的死守,写下了汉民族气节里最悲壮的一页。
尾声:城破之后,该记住什么
扬州、嘉定、江阴,只是江南抗清的三个缩影。在「留发不留头」的逼迫下,无数本已认命的州县重新举旗,以血肉之躯,撞向征服者的刀锋。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这些屠城是难以磨灭的创伤。但越是写到这里,越要把话说平:
- 数字要打折。 死伤之数多经后世放大,读史当存其实、去其夸——这不是为屠城开脱,恰恰是为了让真相更有力量。
- 刀,未必都握在满人手里。 嘉定的李成栋是汉将,引清入关的吴三桂也是汉人。鼎革之惨,从来不是单纯的满汉对立,更是乱世里人性的崩塌。
- 悼念,不是为了延续仇恨。 三百多年过去,扬州、嘉定、江阴早已是太平之地,各族同胞共居共荣。记住这段血,是为了懂得和平有多贵。
愿这一卷用血写成的文字,换来后人对「兴亡」二字,多一分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