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 · VOL.12
自强的幻梦:洋务运动与甲午之殇
引子:被打醒之后,第一次想「师夷」
接连挨了几顿打——两次鸦片战争、一场太平天国——清朝总算有一部分人醒了过来,开始问一个要命的问题:
人家凭什么打得过我们?
答案似乎很直观:人家有坚船利炮。那好办,我们也造。早在鸦片战争时,魏源就在《海国图志》里喊出了那句口号——「师夷长技以制夷」(学西方的本事,来对付西方)。
于是有了洋务运动(约1861—1895),晚清的第一次自救。可惜,这是一场注定要醒得更痛的梦。
一、洋务派:一群想「自强」的人
太平天国前后,一批掌实权的官员成了洋务运动的主角:中央有恭亲王奕䜣,地方有曾国藩、李鸿章、左宗棠、张之洞——清一色的实力派,且多为汉臣。
他们的口号,前期叫**「自强」,后期加了「求富」**。干的事,今天看仍是一长串实业清单:
- 军工:江南制造总局、福州船政局、金陵机器局……造枪造炮造轮船。
- 海军:建起了号称「亚洲第一」的北洋水师。
- 民用:轮船招商局、开平煤矿、电报局、铁路、纺织厂。
- 教育:办京师同文馆,派留美幼童出洋,译西书、学西文。
至于它的指导思想,后人多用张之洞《劝学篇》(成书于1898年,其实已是洋务后期)里的四个字来概括——「中体西用」:中国的纲常伦理是根本(体),西方的技术只是拿来用的工具(用)。
这句话,既是洋务运动的纲领,也正是它日后失败的病根。
二、边疆的较量:左宗棠收新疆,中法「不败而败」
洋务这几十年,边疆也烽烟四起,有得有失。
得的一笔,硬气:阿古柏入侵新疆、沙俄觊觎伊犁之际,年近七旬的左宗棠力排「海防、塞防」之争,督师西征,由刘锦棠等率军于光绪初年(1876—1878)收复了除伊犁外的新疆大部;其后他更舁榇(抬棺)出关、以示死战之志,终于在光绪七年(1881)《伊犁条约》中,为中国争回伊犁大部。这是晚清少有的扬眉吐气之役。
失的一笔,憋屈:中法战争(1883—1885)战局其实很复杂——海上,福建水师在马尾一役几乎全军覆没;陆上,老将冯子材却在镇南关大败法军(「镇南关大捷」)。陆战后期明明占了上风,朝廷却急于求和,在《中法新约》中承认了法国对越南的「保护权」,丢掉了越南这个藩属——史称**「不败而败」**。
陆上占优却仍要让步,这本身就说明:问题不全在战场,更在朝堂。
三、甲午:一场把幻梦打醒的战争(1894—1895)
真正给洋务运动判死刑的,是甲午战争。
光绪二十年(1894),朝鲜东学党起义,清廷应朝鲜之请出兵,日本随即也大举派兵、并拒绝撤军,冲突骤起。这一仗,清朝输得彻底:
- 平壤陆战,清军溃败;
- 黄海海战,北洋水师与日本联合舰队血战,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在弹药将尽、舰体重创之际,下令开足马力撞向敌舰,壮烈殉国,全舰二百余官兵大多同沉黄海,仅少数获救;
- 威海卫一役,曾被寄予厚望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,提督丁汝昌服毒自尽。
苦心经营三十年的「自强」成果,在一个被中国长期看不起的东邻面前,一战尽墨。
四、《马关条约》与台湾之痛(1895)
光绪二十一年(1895),李鸿章赴日,签下奇耻大辱的《马关条约》:
- 割地:割让台湾、澎湖及辽东半岛(辽东后因俄、德、法「三国干涉还辽」而赎回);
- 赔款:白银两亿两(中国数年财政收入);
- 设厂:准许日本人在通商口岸开设工厂(列强旋即借「最惠国待遇」同享此权),经济侵略再加深。
消息传回,举国震动。割台之际,台湾军民不甘做亡国奴,自发组织抵抗(「乙未割台」,唐景崧、刘永福等据守,建「台湾民主国」),与日军血战数月,终因孤立无援而失败。台湾自此沦于日本之手,达五十年之久。 这是汉地最深的创痛之一。
尾声:器物救不了一个跪着的灵魂
甲午一败,把洋务运动「中体西用」的幻梦,打得粉碎。
它残酷地证明了一件事:只在器物、军事的层面修修补补,却不肯触动那套腐朽的制度,是救不了国的。 你可以有亚洲第一的舰队,但若指挥它的还是那套颟顸的官僚、那个昏聩的朝廷,钢铁也会沉没。器物再新,也撑不起一个跪着的灵魂。
但洋务运动并非全无意义。它毕竟是中国近代化的第一步,办起了最早的工业、海军与新式学堂,培养了第一批懂技术、看世界的人。更重要的是,它由汉族精英主导,是汉族士大夫面对「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」时,第一次大规模的救亡努力。
甲午的惨败,没有让这股力量熄灭,反而把它逼向了更深处——既然「器物」不够,那就该动「制度」了。于是,维新变法与革命,接踵而来。
谨悼黄海波涛中的邓世昌与北洋将士,谨念乙未抗日的台湾军民。各族一家,今日之强大海军与寸土不让,是对那段沉没历史最好的告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