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一《明史》是谁修的？——后朝修前朝的那支朱笔

全书正文已毕，这里开一组「拾遗」闲篇，专讲几桩有意思的史学花絮。第一篇，问一个有点尴尬的问题。

引子：一个尴尬的问题

我们今天读的那部明朝官方正史——二十四史之一的《明史》，是谁写的？

答案有点尴尬：是清朝写的。

灭了明朝的清廷，转手又来给明朝写「官方盖棺定论」。这件事本身，就够玩味一整篇了。

《明史》的纂修，慢得惊人。

顺治二年（1645），清廷就下诏设了明史馆，冯铨、洪承畴等挂名总裁——可这一摊基本停在纸面上，没什么实绩。真正大规模动起来，是康熙十八年（1679），清廷借「博学鸿儒」科招揽了一批士人，重开史馆，徐元文主持其事。此后又拖了一甲子，直到乾隆四年（1739），张廷玉等才把定本进呈、由武英殿刊行。

从1645年诏修算起，前后九十余年〔按：须说明是自顺治二年诏修起算；其间断断续续，并非一直高强度连修〕——这是二十四史里，通常被称为纂修历时最长的一部。

为什么这么慢？一半是慎重，一半是政治。怎么写前朝、怎么写自家的来历，字字都得掂量。

这部书里，最传奇的人物，是个不肯当官的人——万斯同（字季野，1638—1702）。

他是大儒黄宗羲的弟子，一个心向故明的遗民。康熙开馆修《明史》，他应邀北上，却立了个奇怪的规矩：不署官衔、不受俸禄，以「布衣」身份参与。 黄宗羲送他北上时，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诗——「一代贤奸托布衣」。

一个遗民，为什么要去给灭了故国的新朝修史？因为他想护住信史：与其让不懂的人胡乱编排故国的历史，不如自己来把这道关。他在史馆里承担了复审、考订的核心工作，以「考订精核、力求信史」见称。

〔花絮辨伪〕不过民间的传说也别全信：

1702年万斯同去世后，王鸿绪、张廷玉等还接着改了几十年。这书，不是一个人的功劳。

这部书最终署的名，是「张廷玉等奉敕撰」。

可它的底子，是另一个人——王鸿绪的《明史稿》（雍正元年，1723，进呈三百一十卷）。而王鸿绪的稿子，又大量承袭了万斯同和史馆诸人的成果。后来王鸿绪刻自己的《横云山人明史稿》时，没署万斯同的名，为此后世颇多非议。〔不过也不宜简单说成「全盘剽窃」——王鸿绪本人也有长期删改、补订之功〕。

出力最多的布衣不署名，署名的是当朝宰相。这件事本身，就很有「历史」的味道。

平心而论，《明史》修得并不差——体例谨严、文字简洁、考订较详，历来被推为二十四史中较精善的一部。

但它毕竟是「后朝官修前朝史」，端正的史笔背后，藏着一支看不见的朱笔：

南明被「除名」。《明史》本纪只写到崇祯十七年（1644）为止，不给弘光、隆武、永历立本纪，也不认他们的正统纪年；甲申以后，只把福王、唐王、桂王和他们的臣子，降格塞进「列传」里去。——还记得卷五里那些为南明死节的忠烈吗？在这部官修正史里，他们连一个正经的「纪年」都没能留下。
清先世被「回护」。建州女真本是明朝羁縻卫所体系下的属部，努尔哈赤早年也受过明朝的官职；但《明史》写到清的「先世」，便不肯像写寻常边部那样秉笔直书了。

说这些，不是说《明史》不可信——它仍是研究明史最重要的正史之一。而是想提醒一句：再「信」的史书，也带着写它那个时代的体温与忌讳。

这就又回到了本书反复出现的那个主题——史料的权力。

文字狱删的是别人的书，《四库》改的是天下的书，而《明史》，是连「前朝的历史」也要由胜利者来定稿。乔治·奥威尔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〔按：出自小说《一九八四》，借来一用〕：

「谁掌握过去，谁就掌握未来；谁掌握现在，谁就掌握过去。」

所以这本《清史·野》才偏要做一部「野」史——不是要推翻《明史》《清史稿》，而是想在那支朱笔够不到的角落里，替那些被除名的、被回护盖住的，补回一行字。

谨向万斯同这样「以布衣之身、护一段信史」的人，致一份敬意。

各族一家，而信史长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