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联与春联——汉字独有的文字艺术

拾遗第五十二篇，说一种贴在中国人门上、刻在中国人心里的文字艺术——对联。每逢春节，家家门框上那一红一对的春联，是中国年味里最鲜明的符号。可你想过没有：这种工整对仗的玩意儿，为什么只有中国有？答案，藏在汉字独一无二的特性里。

引子：一种只有汉字才玩得起的艺术

世界上的文字千千万，可能玩出「对联」这种艺术的，唯有汉字。

为什么？因为汉字是方块字：一字一形、一字一音、一字一义，还分平仄四声。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整齐，让中国人可以把两行字写得字数相等、词性相对、平仄相谐——像一对工整的孪生句，这就是「对联」（雅称「楹联」）。它是汉字之美，最精巧的一次绽放。

一、从桃符到春联：第一副对联的传奇

对联的源头，是古人过年挂在门两边、用来驱邪的「桃符」（桃木板）。

到了五代后蜀，有人把桃符与工整的对仗句结合了起来。后蜀广政二十七年岁除（约公元964年底），后蜀国主孟昶命群臣在桃符板上题写对句，最后自己提笔写下了那副流传千古的——

「新年纳余庆；嘉节号长春。」

这，被公认为中国有史可查的第一副春联。更奇的是它后来的「巧合」：次年后蜀亡于北宋，宋太祖派一个叫吕余庆的人去主政成都（名字恰合「余庆」），而宋太祖的诞辰又定名「长春节」（恰合「长春」）——一副对联，竟像谶语般，预言了后蜀的国运。〔需补：敦煌遗书中发现有唐玄宗开元十一年、723年的立春联语，比孟昶还早两百多年；可见对联的源头，或许还要更早。〕

二、方块字的游戏：对仗与平仄

一副好对联，讲究的是「对」得工、「联」得巧。

它有一套严格的规矩：上下联字数相等；词性相对（名词对名词、动词对动词，如「青山」对「绿水」）；平仄相谐（上联末字多用仄声、下联末字多用平声，读来抑扬顿挫）；意思上还要相关相承、或正或反。

在这套规矩里，中国文人玩出了无穷的花样与机锋：有写景的、抒怀的、言志的，也有暗藏玄机的「机关联」、谐音双关的趣联。一副绝妙的对联，往往能在寥寥十几个字里，对得严丝合缝，又意趣盎然——这是只属于汉字的、戴着镣铐的舞蹈。

三、雅俗共赏：从厅堂楹联到门上春联

对联最了不起的地方，是它雅俗共赏、上下通吃。

• 在文人雅士那里，它是高雅的文学：题写在厅堂、书斋、园林（拾遗四十）的廊柱上，叫「楹联」；用于哀悼的叫「挽联」，用于祝寿的叫「寿联」，处处见才情；
• 在寻常百姓那里，它是最普及的年俗：每逢春节，家家户户在门框上贴起红纸金（墨）字的「春联」（拾遗三十九），辞旧迎新、祈福纳祥。一句「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春满乾坤福满门」，写尽了平头百姓对好日子的全部盼望。

清代，正是楹联艺术的鼎盛期。 上至帝王（康熙、乾隆都爱题联），下至文人百姓，无不热衷此道；学者梁章钜更编了一部《楹联丛话》，把历代名联搜罗品评、集其大成，至今仍是楹联学的经典。

尾声：贴在门上的中国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，对联是汉字文化一个鲜活而温暖的奇迹。

它把最精英的文字美学（对仗、平仄、意境），与最朴素的民间生活（过年、祈福、装点门面），完美地融为了一体。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农人，也能在自家门上，贴一副红彤彤的春联——在那一刻，他也参与进了这场延续千年的汉字游戏，分享着这份独属于中国的雅致与喜庆。这正是对联的伟大：它让最高雅的艺术，住进了最普通的人家。

各族一家。一副红春联，两行方块字——它贴在亿万扇门上，也贴在每一个中国人，对团圆、对美好、对新一年的，共同心愿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