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七十三除夕与年夜饭——一夜连两年

拾遗第七十三篇，围坐年夜饭，守岁到天明。拾遗三十九说了元宵灯节与庙会，六十三说了中秋，六十八说了端午——三大节已齐，这一篇说春节里最核心的一夜：除夕。那是一年里最热闹、也最沉重的一夜，中国人用一桌饭、一盘饺子、一捆爆竹，把一年的悲欢都交代清楚，然后，从头再来。

引子：一年最重要的一顿饭

中国人一年吃多少顿饭？数不清。

但若问哪顿最重要，答案只有一个：年夜饭。

除夕的傍晚，灶台上飘起了炊烟，桌上摆开了碗筷，家里最平日不下厨的老父亲也卷起袖子下了厨——这顿饭，不是为了吃，是为了「在一起」。一年到头，东西南北，无论身在何处，这一夜必须回家，必须围坐，必须把酒话桑麻。

「除夕」的「除」字，是「除旧」之意——辞去旧岁，迎接新年。

关于除夕的起源，与先秦时代「岁除」祭祀有关。古人认为年末是鬼神出没、邪祟横行的危险时刻，须以驱鬼仪式（「大傩」）辞旧迎新——傩舞、燃燎、爆竹，都源于这套驱邪的古俗。

随着时代演变，驱邪的意味逐渐淡化，而「团圆」与「祭祖」的主题越来越突出——到了清代，除夕已是一个以家族团聚为核心的大节。

年夜饭，菜不能随便点。每一道菜，都要有个好口彩。

清代大家族的年夜饭，讲究「全」——鸡、鸭、鱼、肉，样样不缺；「圆」——汤圆、圆子（肉丸）、鱼圆，象征阖家团圆；「余」——必有一道鱼（「余」），而且上桌后不许动筷，留到明年——叫「年年有余」。

常见的年夜饭菜肴与寓意：

各地风俗不同，菜肴各异，但「好意头」是统一的原则。

在中国北方，年夜饭的主角不是山珍海味，而是一盘饺子。

饺子，以面皮包馅，捏成元宝状，水煮而熟。饺子是中国饮食文化里包容性最强的食物——馅料可以无限变化（猪肉白菜、牛肉大葱、三鲜、韭菜鸡蛋……），皮的厚薄可以因地制宜，煮法也有水煮、蒸、炸之分。

在北方的除夕传统里，包饺子是全家人的「功课」。老少齐动手，擀皮的擀皮、捏褶子的捏褶子，孩子们手忙脚乱包出奇形怪状的饺子，大人笑着帮忙修补——那段时光本身，就是年夜饭最好的一道菜。

讲究的人家，还要在某一两个饺子里偷偷包入铜钱或硬糖——谁吃到了，代表来年有福气，财运和好运都降临。孩子们因此格外留神，吃每一个饺子都要先咬一小口，听有没有「咯」一声……

饺子要在子时（午夜十二点）前后下锅——「交子之时」（新旧年交替之际），饺子恰恰就是「交子」，谐音相合，意味深长。

长江以南，年夜饭的节令主食则换成了汤圆或年糕。

汤圆：以糯米粉揉团，包入甜馅（芝麻、花生、桂花……）或咸馅，圆滚滚下锅煮熟，浮起后盛碗——形圆，象征团圆。元宵节（拾遗三十九）也吃汤圆，但正月十五与除夕的汤圆，意蕴各有侧重。

年糕：以糯米蒸制而成，软糯香甜，「糕」与「高」谐音，「年年高」——步步高升，节节向好。江南年糕最为著名，有宁波年糕（咸）、苏州年糕（甜）之分，花样极多。

吃完年夜饭，除夕的仪式远未结束。

守岁：一家人围坐在灯下，不睡，等待子时的到来——旧年的最后一刻与新年的第一刻，都要清醒地度过。这叫「守岁」。古人认为，守岁可以为父母延寿；后世则更多是陪伴与等待的仪式。

爆竹：「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」（王安石）——子时前后，家家户户点燃爆竹，声震长天。爆竹的起源，据说是驱赶「年兽」的古俗——一种逢年出没、会吃人的怪兽〔传说〕，后世演变为辞旧迎新、驱邪祈福的节令象征。清代的京城，除夕爆竹之声彻夜不绝，《北京岁华记》等笔记均有生动记载。

压岁钱：大年初一，长辈给小辈红纸包着的铜钱（或银钱），叫「压岁钱」——「压」的是「祟」，寓意压住妖祟、保孩子平安。清代以制钱（铜钱）为主，民国后改纸币，今天则是电子红包。一代代的「红包」，是中国人对孩子最朴素的祝福。

在喜庆热闹的背后，除夕还有一重肃穆的面孔：祭祖。

清代大族，除夕必须在家祠（祖宗祠堂）前上香、供奉年馔，请祖先「入席」——那一桌年夜饭，摆在最高处的，是给列祖列宗的。

「不忘来处」，是中国人对时间最深的态度。一年结束，辞旧迎新，先要对着那些已经离去的人说一声：我们还在，我们还好，你们放心。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，除夕是中华文明对「时间感」最深沉的仪式化表达。

它不只是热闹，不只是团圆，更是一个庄严的时刻：一年结束了，旧的要放下，新的要迎接。旧年里的悲伤、挫败、离别，就让它随那声爆竹一起，消散在烟火里吧。

明天，是新的一年。灯笼挂起来，饺子下了锅，压岁钱揣进口袋——人间，又从头开始了。

各族一家。汉族的饺子、满族的萨其马、蒙古族的手把肉、藏族的青稞酒……辞旧迎新，各族各有风俗，却都在同一个时刻，向那些已经离去的人致敬，向新的一年，许下同样的心愿：平安，团圆，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