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六十八端午节——五月最深的气息

拾遗第六十八篇，包一个粽子，下河赛一场龙舟。拾遗三十九说了元宵灯节，六十三说了中秋，这一篇说端午——中国三大传统节日里最古老、气息最特别的一个。说是过节，却处处弥漫着驱邪、辟疫、祭亡的肃穆；说是祭奠屈原，历史却要比屈原更古老得多。

引子：五月最深的气息

农历五月初五，是端午节。

端午的气息，不像春节那样喜气洋洋，也不像中秋那样温柔团圆。它带着一股草药的清苦味——门楣上插着菖蒲与艾草，孩子们腕上系着五色丝线，空气里飘着粽叶的清香，还有一缕雄黄的辛辣……这是「夏令辟邪」的气息，是中国人应对最毒的季节、最深的恐惧，发明出来的一套仪式。

端午节最广为人知的故事，是屈原投江：战国末年，楚国大夫屈原（约公元前340—前278年）忧国忧民，在五月初五这天抱石投汨罗江而死；百姓划船打捞其遗体，并投粽子入江，以免鱼虾噬其尸——于是有了龙舟与粽子。

然而，历史研究表明：端午节的起源，远比屈原更古老。

端午（五月初五）本是中国古代「夏令辟邪」的节日，与五月的「毒月」观念有关。古人认为五月阳气最盛、湿热蒸腾，是毒虫、疫病、恶气最猖獗的月份，必须以各种仪式加以对抗。菖蒲、艾草、雄黄，都是避毒祛邪的草药；竞渡（龙舟的前身）则源于古代越地（今浙江、福建一带）迎神送邪的水上仪式，与屈原无关。

屈原投江与端午节关联的故事，最早见于南朝梁人吴均的《续齐谐记》（约6世纪），离屈原之死已近八百年，被学界认为是后世附会，但深入人心、传颂至今。〔屈原在端午节的纪念意义，是历史层累的结果，本身也是中国忠烈传统的重要载体。〕

端午节的视觉主角，是龙舟。

龙舟，船身细长，绘成龙形，以鼓声为令，数十名桨手同频发力，劈波斩浪——那气势，如万马奔腾，如蛟龙出水，是中国传统节日里最激荡的一幅画。

龙舟竞渡的渊源，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越族水上习俗，与祭祀水神、驱邪逐疫有关。楚地因屈原传说而兴起的竞渡，与越地的古俗相融，形成了后世的「龙舟节」传统。

清代，龙舟竞渡在江南水乡、两湖、两广、福建等地极为盛行，是端午节最热闹的公共活动。清代宫廷也有专门的龙舟演练——福海（圆明园内的大湖）是乾隆皇帝端午观龙舟之所，宫廷御用龙舟精工华丽，与民间的粗犷相映成趣。

粽子，是端午的必备食物——竹叶或苇叶裹糯米，以细绳捆扎，水煮而熟。

粽子的历史，可上溯至晋代（西晋周处《风土记》已有「角黍」记载）。「角黍」，是早期粽子的名字——角，指形如牛角；黍，是用来填充的黍米（或糯米）。包法、馅料、口味，因地而异：

粽子甜咸之争，是中国节令饮食文化里最能引发争议的一道题——但争的恰恰说明，它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人的乡愁里。

龙舟和粽子是端午的「公共仪式」，家家户户还有更私密的「辟邪」风俗。

菖蒲艾草：端午前后，门楣上要插一束菖蒲和艾草。菖蒲味辛，艾草气浓，都有驱虫杀菌的实际效果；在古人眼里，它们是赶走毒气和鬼祟的草药屏障；
雄黄酒：以雄黄（硫化砷矿物）兑酒，或饮或涂于额头、耳后、手腕——《白蛇传》里许仙给白娘子喝雄黄酒，便是来自这个习俗〔雄黄含砷，实有毒性，古人不知，今人不宜效仿〕；
五色丝线（端午索、长命缕）：以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五色丝线编成绳，系在小孩的手腕、脚腕，或挂于脖颈，「五色」象征五行，据说可辟邪延寿；
香囊：以绸缎制成小囊，内装雄黄、朱砂、香草，随身佩戴，芬芳辟邪。

清代端午，宫廷有专门的礼仪。

皇帝要向大臣赐扇——端午赐扇，是清代宫廷的惯例，折扇作为消暑礼品，象征帝恩浩荡（呼应拾遗六十四）。宫中也要更换挂帐（换成碧纱帐，应夏令），制作端午节令的点心和粽子，进行一系列驱邪仪式。

民间则是：包粽、竞渡、门前插艾菖、给孩子系五色线、喝雄黄酒、吃时鲜——黄瓜、蒜、苋菜……凡应五月时令者，一律上桌。热闹之余，端午骨子里那股子「应对毒月」的肃穆，始终未散。

2009年，中国端午节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」，成为中国首个列入该名录的节日。

端午节有很多面孔：对文人来说，它是屈原的精神；对孩子来说，它是手腕上的五色线；对河边的人来说，它是一声鼓响；对厨房里的人来说，它是那锅热气腾腾的粽子。

所有这些面孔叠在一起，才是端午——一个用了两千年时间，把驱疫的古俗、忠烈的记忆、时令的美食、水上的竞技，全都揉进五月初五这一天的，属于中国人的节日。

各族一家。端午竞渡不只在汉地——壮、侗、苗、土家、傣族水边的民族，自古也有相似的龙舟习俗，大江大河孕育了相通的文化。悼念屈原，是中国人对忠义之士永不忘怀的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