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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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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聊斋》与蒲松龄——清代的鬼狐与人间 配图

拾遗二十七 · VOL.44

《聊斋》与蒲松龄——清代的鬼狐与人间

卷次拾遗二十七 字数约 1,239 字 · 约 3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二十七篇,说一本写满鬼狐花妖、却字字关乎人间的奇书——《聊斋志异》,和它落魄一生的作者蒲松龄。这是文字狱年代里,一个汉地寒士「用鬼话说真话」的故事。

引子:一个落第书生的鬼狐世界

清代的小说里,有三座高峰: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、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,还有一座,是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。

前两座是白话长篇,而《聊斋》是文言短篇之冠——近五百个故事,写的全是狐仙鬼怪、花妖精魅。可你若以为它只是「鬼故事」,就大错特错了。它真正写的,是人间。

一、蒲松龄:考了一辈子的「老秀才」

蒲松龄(1640—1715,生于明崇祯十三年、卒于清康熙五十四年——恰是个跨越明清易代的人),字留仙,号柳泉居士,山东淄川人。

他年轻时极有才气。顺治十五年(1658),约十九岁的他,以县、府、道三试第一考中秀才,受到学政施闰章的赏识,一时名动乡里。所有人都以为,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
可命运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:此后的乡试(考举人),他考了一辈子,却屡屡落第。 才华横溢,偏偏过不了那道独木桥(科举之苦,详见拾遗七)。为了糊口,他一生大半在做塾师(在本县毕家坐馆近三十年)、当幕宾,清贫度日。直到康熙五十年(1711)、约七十一岁,他才靠着熬资历,补了个最低微的功名——「岁贡生」。

一个天才,被科举耗尽了一生。这份郁结,最终化成了笔下的鬼狐。

二、《聊斋》:写鬼写妖,刺贪刺虐

蒲松龄把满腔的「孤愤」,都倾注进了《聊斋志异》。

表面上,它写的是花妖狐魅、人鬼相恋、奇闻异事;可**「借鬼狐以写人间」**,才是它真正的笔法: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、黑暗不公的科场、炎凉势利的世态,乃至冲破礼教的至情,全被他写进了一个个鬼怪故事里。狐女比人更有情,恶鬼比官更讲理——这反差本身,就是最辛辣的讽刺。

蒲松龄自己在《聊斋自志》里,道尽了创作的甘苦与悲凉:

「集腋为裘,妄续幽冥之录;浮白载笔,仅成孤愤之书。寄托如此,亦足悲矣!」

一部「孤愤之书」——这四个字,是理解《聊斋》的钥匙。后人郭沫若题其故居的那副对联,更是说尽了它的好:「写鬼写妖高人一等,刺贪刺虐入骨三分」。

三、「姑妄言之姑听之」:王渔洋的赏识

蒲松龄虽困顿,《聊斋》的才情却瞒不住识货的人。

清初文坛盟主、大诗人王士禛(号渔洋山人)就极爱《聊斋》,亲自为它题诗:

「姑妄言之姑听之,豆棚瓜架雨如丝。料应厌作人间语,爱听秋坟鬼唱时。」

「料应厌作人间语,爱听秋坟鬼唱时」——一句话,道破了蒲松龄借鬼写人的心境。〔至于民间盛传的「王士禛欲以重金购买《聊斋》书稿」之说,多属流传、宜存疑,不必当真。〕

四、生前寂寞,身后辉煌

蒲松龄的命运,是典型的「生前寂寞,身后辉煌」。

他生前太穷,无力刊印自己的书,《聊斋》只能以抄本在小范围流传。直到他去世半个世纪后——乾隆三十一年(1766),赵起杲的**「青柯亭」刻本**问世,《聊斋志异》才真正广为流传、风行天下,此后注本、评本层出不穷。

一个生前连书都印不起的落魄秀才,身后却与曹雪芹、吴敬梓并肩,撑起了清代小说的三座高峰。历史,到底还了他一个公道。

尾声:用鬼话,说真话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蒲松龄与《聊斋》,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缩影。

他是无数困于科举、怀才不遇的汉地寒士中的一个;而他应对这个时代的方式,格外耐人寻味——在那个文字狱森严、说真话要掉脑袋的年代(卷七),他没有直接去写「人间如何不公」,而是绕了个弯,用鬼狐花妖的「鬼话」,说出了人间的「真话」

这一手「曲笔」,和拾遗九里曹雪芹「假语村言」的隐笔,是同一种智慧:当现实不容直言,文学便躲进虚构,把真实藏进「荒唐言」里。鬼狐的世界越是光怪陆离,照见的人间就越是真切。

各族一家。三百年后再读《聊斋》,那些狐鬼花妖早已不吓人;真正令人动容的,是字缝里那个落第书生,对这人世深深的悲悯与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