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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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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漆器——七千年的光泽 配图

拾遗六十五 · VOL.82

清代漆器——七千年的光泽

卷次拾遗六十五 字数约 1,713 字 · 约 4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六十五篇,摸一摸那层沉甸甸的漆。中国的漆器,是一件七千年前就开始修炼的艺术——从原始先民的朱漆碗,到清宫里剔红深雕的盘碟,到扬州嵌百宝的螺钿案,到福州薄如蛋壳的脱胎漆。漆,是土地里流出来的魔法,中国人用了七千年,还没有用尽。

引子:七千年的光泽

在所有中国传统工艺里,漆器可能是历史最古老的一种。

中国漆器的年龄,要从河姆渡文化算起。1977年,考古学家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,发现了一只红色木碗——用天然生漆(从漆树上割取的液体)涂饰,距今约六七千年。那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漆器之一。换句话说,早在文字出现之前,中国人就已经开始用漆了。

漆树(Toxicodendron vernicifluum)原产于中国,漆液(生漆)从树皮中割取,呈乳白色,接触空气后缓慢氧化,干燥后形成坚硬、防水、耐腐的漆膜。这是大自然给中国人最慷慨的一份礼物——坚固耐用、色泽温润、可施彩绘,千年不腐。中国漆器,因此有了它独特的生命力。

一、从朱漆到金漆:漆器的前传

商周时代,漆器已与青铜器并肩,成为贵族礼器。战国秦汉,是漆器史上的第一座高峰——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大批漆器,历经两千余年,色彩依然艳丽,令世人叹为观止:那鲜红的漆盒、绘着云纹和神兽的奁盒,细腻流利,一笔不苟。

魏晋以后,瓷器崛起,日用漆器有所衰退,但高档漆器作为艺术品与宫廷器物,反而越来越精细。到了明清,漆器发展到了另一座高峰,形成了三种最具代表性的工艺体系。

二、剔红:北京宫廷的刀上功夫

清代漆器三大流派,第一个说剔红(又名「雕漆」)。

剔红的做法,是把天然漆一层一层地涂在器物(多为木胎)上,每涂一层,都要等它充分干燥——等几个小时,乃至一天。如此反复,少则几十层,多则百层乃至数百层,积累到厚度足够之后,再在这厚厚的漆层上,用刀雕刻纹样。

正因如此,剔红又叫「刀上功夫」:雕刻者须在坚实的漆膜上,一刀一刀地刻出花卉、山水、人物……线条流畅而层次分明,漆色在刀痕处折出光影,有一种沉稳的华美。

剔红以朱红色为主,也有剔黑(黑漆雕)、剔彩(多色漆层交替,雕刻时层次色彩各异)。清代北京造办处是剔红的主产地,宫廷御用剔红器精工极致,盘碟瓶盒,处处见功夫。现藏故宫博物院的明清剔红器,无论图案繁复程度还是漆层厚度,都令人叹服。

三、螺钿与百宝嵌:扬州的华丽镶嵌

第二个流派:螺钿镶嵌,也叫「百宝嵌」。

所谓螺钿,是把夜光螺蚌壳等贝类,切磨成薄片,嵌入漆器表面,形成光彩流动的纹饰。贝壳本身就有天然的虹彩(彩虹色),嵌入黑漆底上,色泽灿烂、对比强烈,极为华丽。

扬州是螺钿工艺的重镇(呼应拾遗二十三)。清代扬州凭借盐商云集的财富,大力发展「百宝嵌」:除螺钿外,还把象牙、玛瑙、宝石、玉石、金银等珍贵材料,一并嵌入漆面,构成繁复绚丽的图案。百宝嵌的名字,就来自于此——嵌进去的,是各色宝贝。

明末清初的扬州工匠周翥,是百宝嵌工艺的一代宗师,其作品曾被宫廷收藏。清代随着扬州盐商的兴衰(拾遗二十三),百宝嵌漆器也起起落落,但其工艺传承至今。

四、脱胎漆:福州的轻盈奇迹

第三个流派,也是最让人惊叹的:脱胎漆器,出自福州,又称「漆布胎」。

其他漆器,胎(内部支撑结构)是木头、竹子或金属,器物因此有重量。脱胎漆则完全不同——它的制法,是先用泥、石膏等材料捏出模型,再在模型上层层裱上麻布,每层都涂漆,待漆干透、麻布与漆层融合成整体后,最后打碎取出内胎——只剩一层由麻布与漆构成的薄壳,轻若无物,却坚固耐用。

「脱胎」之名,由此而来——脱掉了「胎」(模型),只留下一层漆壳。一只碗,大如婴儿头,放在掌中却轻如纸。这种工艺,要求极高的技巧——漆层薄厚要均匀,不能有气泡,不能有裂缝。

清代嘉庆年间,福州工匠沈绍安以古法为基础,大力改进脱胎工艺,终于制出轻薄精美的现代脱胎漆器,「沈绍安」此后成了福州脱胎漆器的代名词。沈家子孙世代相传,将这一工艺延续了两百年。

五、漆与中国人的生活

从皇帝到庶民,漆器渗透进中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• 宫廷里,是剔红的摆件、百宝嵌的案几、描金彩绘的衣箱;
  • 婚嫁中,一套朱漆描金的嫁妆箱(又名「百宝箱」),是大户人家送嫁的标配;
  • 日用里,木碗、筷子、托盘、食盒、文具……只要涂上一层漆,立刻防水防朽,使用年限大大延长;
  • 仪式上,祭器、棺椁、牌位,无不髹漆,漆的沉稳之色,与仪式的庄重相得益彰。

尾声:一树漆,千年光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漆器是中国人对「有用之美」最长情的探索。

它起于实用——防腐、防水、耐磨;它终于艺术——雕、嵌、绘、脱,每一种工艺都是几代匠人的心血。中国漆器没有如青铜器那样「退场」,也没有如竹木器那样沦为纯粹的日用品——它在实用与华美之间,找到了一条千年不断的路。

那些漆器里,藏着无名工匠的全部智慧:割漆人爬上高山割取漆液,胎工打磨木胎,髹漆工一遍一遍涂漆等待干燥,雕工持刀在漆面上刻画山河……每一件精品背后,是一条由几十双手串联而成的无名长河。

各族一家。一棵漆树,流出来的是中国人七千年的耐心与技巧。那沉甸甸的光泽,不是颜料,不是釉,是时间本身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