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十八 · VOL.35
京剧的诞生——徽班进京与花雅之争
拾遗第十八篇,说一件好听又好看的事——京剧。它今天被尊为「国粹」,可它的出身并不「高贵」:它是清代中后期,由徽、汉、昆、梆等一堆汉地地方戏,在北京的市井戏园里,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慢慢「炖」出来的。
引子:一台大戏,唱了两百年
如果要在清代的文化成就里挑一样最为人熟知的,许多人会脱口而出:京剧。
可你若问京剧是「什么时候、谁发明的」,答案会让你意外——它没有一个发明人,也不是从天而降的。它是一锅熬了大半个世纪的「戏曲大杂烩」,而点燃这锅灶火的,是乾隆的一场寿宴。
一、徽班进京:一场寿宴催生的国剧
乾隆五十五年(1790),为庆贺乾隆帝的八旬万寿,江南的**「三庆」徽班**(领班高朗亭)从扬州进京祝寿,轰动京城。
一炮打响之后,四喜、春台、和春等徽班也陆续进京扎根,合称**「四大徽班」**。这些来自安徽的戏班,把南方的声腔、剧目、名角,一股脑带进了首都。京剧的故事,就从这一年、这几个戏班讲起。
二、花雅之争:通俗打败了高雅
徽班进京,正赶上一场旷日持久的「戏曲擂台」——花雅之争。
清代把戏曲分两大阵营:
- 雅部:专指昆曲(昆腔)。它词曲典雅、身段考究,是文人雅士的最爱——可也正因为「雅」,渐渐曲高和寡。
- 花部(又称「乱弹」):泛指昆曲之外的各路地方声腔——京腔、梆子、秦腔、徽调、汉调……它们热闹、通俗、接地气,深受市井百姓欢迎。
乾隆、嘉庆年间,这两派打得不可开交。结果呢?通俗的「花部」,最终压倒了典雅的「雅部」。 昆曲日渐衰落,而生机勃勃的花部诸腔,则成了京剧诞生的温床。——艺术的生命力,往往在民间,而不在书斋。
三、徽汉合流:西皮二黄,皮黄成调
光有徽班还不够。京剧真正的「混血」,发生在徽班与汉调(湖北的楚调)相遇之时。
大约道光年间(1820年代—1840年代),汉调艺人(如余三胜等)陆续进京,与徽班同台献艺、相互融合。两种声腔就此「合流」:大体而言,「西皮」主要经汉调入京,「二黄」则与徽调关系密切;二者在京城结合成「皮黄」——这,就是京剧最核心的声腔。
「徽汉合流」,是京剧诞生的关键一步。可以说,京剧的血脉里,一半是安徽,一半是湖北。
四、从皮黄到京剧:一门艺术的成熟
有了皮黄声腔,又经几代艺人的打磨,京剧(当时也叫「皮黄戏」「京戏」)在道光至同治、光绪年间的北京,逐渐成型、成熟。
一串闪亮的名字,标记着它的成长:程长庚(三庆班班主,与余三胜、张二奎并称「老生三鼎甲」,被尊为「京剧鼻祖」之一);「同光十三绝」(同治、光绪年间十三位顶尖名伶);其后又有谭鑫培,把老生艺术推上新的高峰。到了民国,梅兰芳等「四大名旦」更让京剧臻于鼎盛、走向世界,「国剧」「国粹」之名,由此而来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门民间艺术的壮大,也少不了宫廷的推波助澜——慈禧太后就是个十足的戏迷,常召谭鑫培等名伶入宫献艺,客观上扶持了京剧的精进。
五、戏台:前朝衣冠的避难所
京剧还藏着一个与本书主线相关的小秘密。
还记得卷三「剃发易服」里的「十从十不从」吗(这本是民间的概括,并非成文法令)?其中一条是「优伶不从」——伶人在台上扮演古人时,戏服不必依清制,仍可沿用前朝(明代)样式的衣冠。
于是,戏台成了汉地传统衣冠的一处「程式化的避难所」。当现实中的汉人早已剃发垂辫、长袍马褂,戏台上的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,却仍穿着峨冠博带、宽袍大袖的「行头」。京剧那一身华美的戏装,某种意义上,「封存」了一部分被剃发易服中断了的汉地视觉记忆——当然,这是戏曲程式里的留存,而非生活中衣冠的延续。
一方小小的戏台,竟也是一块文化的飞地。
尾声:国粹是怎么炼成的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京剧的故事,是一个温暖的注脚。
它提醒我们:清代的文化,不只有文字狱的肃杀、剃发易服的伤痛;在市井之间、在戏园之中,汉地的民间艺术依然顽强地生长、交融、绽放。京剧这朵「国粹」之花,正是徽、汉、昆、梆等无数汉地声腔,在两百年间彼此滋养、共同孕育出来的。
它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: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,从来不是某一个人、某一道令的产物,而是千万普通人,在台上台下,一句一腔、一招一式,慢慢「唱」出来的。
各族一家。从徽班进京到梅郎绝唱,这一台两百年的大戏,是这片土地献给世界的礼物。锣鼓未歇,好戏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