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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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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院与私塾——读书的地方 配图

拾遗七十二 · VOL.89

书院与私塾——读书的地方

卷次拾遗七十二 字数约 1,759 字 · 约 4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七十二篇,进一座书院,听先生讲课。拾遗七说了科举(官方的考试机器),这一篇说书院与私塾——那些在科举体制之外、或在体制缝隙中生长出来的教育空间。在那里,有人传道授业,有人讲学辩难,有人让一个农家孩子,第一次摸到了汉字。

引子:读书的地方

清代的读书人,有三种求学之路。

第一种:进学塾——幼年从启蒙私塾开始,认字,读经,打算盘,为科举做准备; 第二种:进书院——少年时入书院就读,受名师指点,与同学切磋,是科举前的高阶学习; 第三种:自学或随父师学——没有钱进学塾,就在家里、农忙之余自己读。

这三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:科举考试,以及此后的仕途。但书院和私塾的意义,远不止于此——它们是清代知识传播的主要渠道,也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。

一、书院:千年的学术圣地

书院,是中国古代一种特殊的教育机构,介乎官学(国子监、县学)与民间私学之间。

书院滥觞于唐代的私人讲学,兴盛于宋代。北宋时形成了著名的「四大书院」之说,但各说所列名单不同,流传最广的一种为:

  • 岳麓书院(湖南长沙):创建于北宋开宝九年(976年),依山而建,理学重镇,朱熹曾亲至讲学;
  • 白鹿洞书院(江西庐山):北宋李渤所建,朱熹任南康知军时重建,以其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确立了书院的学规典范;
  • 嵩阳书院(河南登封):背倚嵩山,宋代程颐、程颢曾在此讲学;
  • 应天书院(河南商丘):北宋兴起较早的书院,范仲淹曾在此求学。

〔「四大书院」的名单,历代说法颇多出入,上述为较常见的一种,并非唯一说法。〕

书院的教育方式,与官学大不相同:以讲学为核心,师生共同讨论、切磋;不拘泥于死记八股;更重视「为学做人」而非单纯备考。朱熹说,「圣贤施教,各因其材」——因材施教,是书院的理想。

二、清代书院:官化与学术并存

明代曾一度打压书院(东林书院案是著名例子),清代对书院的态度相对宽松,但同时也在逐步将书院官方化

清代书院大体分两类:

官办书院:地方官府出资,延聘名儒主讲,学生以地方秀才、举人为主,院规明确,有定期考课和奖励制度,教学内容与科举高度绑定。清代全国书院数量在鼎盛期达数千所,遍布府县。

民间书院:私人或宗族捐资,相对自由,有些成为某一学派的学术基地——乾嘉年间,考据学盛行(拾遗二十八),不少书院成为朴学讲授的中心,学者在此校勘古籍、讨论训诂,与科举备考完全是两种气象。

清代著名书院有:诂经精舍(杭州,阮元1801年创建,以汉学考据为主)、学海堂(广州,阮元1820年创建,同样是考据学重镇);以及历史悠久的岳麓书院,在清代继续发挥重要的湖湘文化育人功能——曾国藩早年便就读于岳麓书院。

三、私塾:蒙学的起点

如果说书院是「高等教育」,那私塾就是「小学」——中国传统基础教育的主要形式。

私塾(也叫学塾、家塾、村塾)遍布城乡,由一位塾师(先生)开设,招收周边七八岁至十余岁的孩子,教认字、读经、写字,有时也教算术。

私塾的规模通常很小——几张桌椅、几本书、一位先生,就是全部家当。收费方式多为「束脩」:学生入学时向先生行礼,奉上一点干肉(「修」,即肉脯)或银钱作为谢礼,此后每月或每季再缴一些费用。

四、蒙学读本:教中国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本书

私塾最重要的「课本」,是一套流传甚广的蒙学读本,其中最著名的三种,往往并称「三百千」:

《三字经》:「人之初,性本善;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」,以三字一句的押韵格式,从儒家伦理讲到历史纲要,总约一千多字,浅显易记。宋代王应麟(一说宋末元初)所撰,后代有补充修订。

《百家姓》:「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」,收录500余个常见姓氏,四字一句,首句以赵姓(宋朝皇族)开头,是记诵姓氏的工具,也是最早的识字课本之一。

《千字文》:南朝梁周兴嗣奉梁武帝之命,将书圣王羲之的1000个不重复的字组成四字韵文——「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」,兼具历史、博物、伦理内容,后世评价甚高。

此外,清代流行的《弟子规》(李毓秀撰,清初)以《论语》「弟子入则孝,出则悌……」为总纲,详述日常行为规范,是清代家庭教育的重要读物。

五、清末变局:书院改学堂

1898年戊戌变法中,光绪帝曾下令「将各省之大小书院,一律改为兼习中学西学之学校」,但随着百日维新失败而搁置。

1901至1903年,清末新政中,朝廷颁布上谕:将各省大书院改为大学堂,府州书院改为中学堂,县书院改为小学堂——传统书院制度正式走入历史。

岳麓书院,在1903年改为「高等学堂」;1926年,成为湖南大学的前身。那堵写着「惟楚有材,于斯为盛」的牌匾,成了中国书院历史的最后一行注脚——也是最动人的一行。

尾声:一个教育传统的遗泽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书院与私塾,是传统中国「文化基因」最重要的传承机构。

它们不完美——私塾常常体罚严厉、内容僵化;书院官化后也流于应试。但在没有公立学校的年代,它们让知识得以在宗族、乡村、市镇之间流动,让「耕读传家」的理想成为可能,让无数农家子弟,有机会走过那道叫做「科举」的门。

那些塾师们,大多是屡试不中的秀才——像蒲松龄(拾遗二十七),教了一辈子书,写了一辈子志怪,历史记住了他的《聊斋》,却忘记了他在教书桌上度过的每一个寒来暑往。

各族一家。书院和私塾,培育了清代的读书人——无论汉满回蒙,读的都是同一套儒家经典,写的都是同一种方块字。这套共同的文字与文化,是各族共居中原最深的精神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