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三十九 · VOL.56
清代的灯节与庙会——市井的狂欢
拾遗第三十九篇,过个节。拾遗三十讲了百姓拜的神,拾遗三十四讲了百姓泡的茶馆——这一篇,讲百姓一年到头最盼望的事:闹元宵、赶庙会。在那些张灯结彩、人山人海的日子里,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市井小民,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,狂欢一场。
引子:一年到头,就盼这几天
旧时的日子是苦的,也是闷的:农人困于田、商人困于铺、女子困于深闺,礼教与生计像两道无形的绳,把人勒得紧紧的。
可总有几天,绳子会松开。那就是节庆。逢年过节、迎神赶会,是市井小民一年到头最大的盼头——在这些日子里,他们可以走出家门、放下规矩,纵情地吃、尽兴地玩、痛快地乐。其中最热闹的两样,一是元宵灯节,二是庙会。
一、元宵:金吾不禁的狂欢夜
正月十五元宵节(上元节),是中国人的「狂欢节」。
这一夜,家家张灯、处处结彩:宫灯、纱灯、走马灯,争奇斗艳;人们涌上街头观灯、猜灯谜(灯谜又叫「灯虎」)、放烟火爆竹,看舞龙、舞狮、踩高跷、跑旱船、扭秧歌等各色社火百戏,再回家吃一碗热腾腾的元宵。
而元宵最特别之处,在于「金吾不禁」。古代城市夜里有宵禁,唯独元宵前后这几夜,官府弛禁,准许百姓通宵达旦地游赏。更难得的是:平日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的女子,也可以在这几夜结伴出游——所以古典诗词里,多少一见钟情、悲欢离合的故事,都发生在元宵的灯火阑珊处。这是被礼教锁住的女性,一年里少有的几次「放风」。各地灯会也各有盛名,如南京的秦淮灯会;东北民间亦有以冰雪为灯的习俗,别具寒地风情。
二、庙会:信仰、买卖与热闹的三合一
如果说灯节是「夜的狂欢」,那庙会就是「日的盛宴」。
庙会(庙市),是依托寺庙的神诞或定期开放日而形成的盛大集会。它最妙的,是三位一体:
- 信仰:到庙里烧香拜神、求签还愿(呼应拾遗三十);
- 买卖:庙前庙外摆开大集,百货、小吃、玩具、书画,应有尽有;
- 娱乐:唱戏的、变戏法的、耍把式的、说书的,热闹非凡。
北京的庙会尤其有名:春节的厂甸庙会(在琉璃厂一带,以书画、古玩、年货闻名);京西的妙峰山庙会——每年农历四月,各路民间「香会」(花会)纷纷朝顶进香,沿途义务表演中幡、舞狮、五虎棍、秧歌等绝活(民俗学家顾颉刚等还专门做过妙峰山香会的调查);此外还有东岳庙、白云观、隆福寺、护国寺等定期庙会。各地则有城隍、关帝、天后(妈祖)等神诞庙会,逢会必是万人空巷。
三、迎神赛会:把神请出来「巡街」
庙会之外,还有一种更轰动的盛事——迎神赛会。
简单说,就是把庙里的神像抬出来「巡街」(出会、巡境):神驾在前,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、旗幡、社火、戏班、高跷队……一路吹吹打打、招摇过市,所到之处万人空巷、倾城出动。这种盛会在江南尤其兴盛(鲁迅笔下的《五猖会》,写的正是这种迎神赛会的童年记忆;《社戏》则可作乡村社庙演戏风俗的旁证)。
不过,这般聚众与铺张,官府常看不顺眼,时常以「聚众滋事、糜费伤财」为由出告示禁约。可老百姓乐在其中,往往是屡禁不止——足见这份热闹,在民间的根扎得有多深。
四、年节里的市井中国
除了元宵与庙会,一年里的各个岁时节庆,也都是市井的欢庆时刻:
- 春节:辞旧迎新,贴春联门神、挂年画(如天津杨柳青、苏州桃花坞的年画)、放爆竹、守岁、拜年、逛庙会;
- 端午:赛龙舟、吃粽子、挂艾草菖蒲驱邪;
- 中秋:赏月、吃月饼、阖家团圆。
这些节庆,既是情感的寄托(团圆、祈福、辞旧),也是商贸的旺季(节前的采买、庙会的大集)。一个个红火的节日,串起了普通中国人一年的悲欢与盼望。
尾声:市井的安全阀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灯节与庙会,是市井中国最温暖、最绚烂的底色。
它们是平民社会的一个「安全阀」:在等级森严、礼教沉重、生活清苦的日常之外,节庆提供了一个合法地释放、纵情地欢乐的出口。小民们在这几天里尽情地笑、尽情地闹,把一年的辛劳与郁结,都释放在灯火与锣鼓之中——然后,又能有力气,去面对下一年的柴米油盐。这是一种朴素而智慧的生活节奏。
而灯节庙会,更把信仰、商贸、娱乐、人情熔于一炉,是整个市井社会的总动员、大联欢。〔当然,其中也有铺张糜费、迷信盲从的一面,官府的禁约也并非全无道理。〕但那份普天同庆、与民同乐的热闹劲儿,那份升斗小民对美好生活最直白的向往,至今读来,仍让人心头一暖。
各族一家。一盏花灯,一炷庙香,一台社戏——市井中国的欢乐,从来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这人间烟火、万家灯火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