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九 · VOL.26
红楼梦与曹雪芹——文字狱时代的奇书
拾遗第九篇,说一本书、一个人。在文字狱最森严的乾隆朝,却诞生了一部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——《红楼梦》。写它的人,自己的家族,就经历过一场从烈火烹油到大厦倾颓的真实「红楼梦」。
引子:盛世写出的一曲挽歌
正文卷七讲过乾隆朝的文字狱,那是个写错一个字就可能掉脑袋的年代。
可偏偏就在这样的年代,一个落魄的旗人子弟,在北京西郊的破屋里,靠喝粥度日,写出了一部「字字看来皆是血」的奇书。它写尽了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繁华与崩塌——而这崩塌,他自己,亲身经历过。
一、曹家:一个「包衣」世家的烈火烹油
要懂曹雪芹,先得懂他的家。
曹家是内务府正白旗包衣——说白了,是入了旗的汉姓家族,名分上是皇室的「家奴」,实际上却烈火烹油、显赫非常。从曹玺、曹寅、曹颙到曹頫,祖孙三代四人,先后执掌江宁织造(为皇室采办丝绸的肥差兼皇帝耳目)近六十年(约1663—1727)。
其中最显赫的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。他是康熙的近臣(少年时入宫侍读,其母孙氏更是康熙的保母),深得圣眷。康熙六次南巡,有五次驻跸江宁织造署,由曹家接驾四次——皇帝住进你家、你家四次承办接驾,那是何等的恩宠与排场。曹寅还奉旨主持刊刻了《全唐诗》(康熙四十四年,1705年奉命)。
那时的曹家,正是《红楼梦》里贾府的影子:白玉为堂金作马,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
二、忽喇喇大厦倾:抄家
可繁华,系于一人之恩。康熙一死,靠山就塌了。
雍正即位后,整顿吏治、清查亏空,曹家被翻出了旧账。雍正五年底(约1727—1728),曹頫因亏空、骚扰驿站等罪名被革职抄家,曹家就此败落,眷属灰溜溜地迁回了北京。
那一年,少年曹雪芹,亲眼看着自家从云端跌进泥里。《红楼梦》里那句「忽喇喇似大厦倾,昏惨惨似灯将尽」,写的何尝只是贾府——分明是他自己刻骨铭心的家史。一纸上谕,就能让百年豪门一夜归零:这既是曹家的命,也是那个时代的规矩。
三、举家食粥著奇书
家败之后,曹雪芹(名霑,字梦阮,号雪芹;生卒众说纷纭,约1715—1763、或1724—1764,学界至今〔存疑〕未定)的后半生,是在贫困中度过的。
他晚年穷居北京西郊,友人留下「举家食粥酒常赊」的诗句为证——一家人喝着稀粥,买酒还得赊账。就在这样的境地里,他「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」(这是小说自叙之语),呕心沥血地写《红楼梦》。
可惜天不假年。书还没写完,他就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了〔现存可靠的曹氏原作,主要是前80回;后面是否写成、散佚,还是被后人整理,至今仍有争议〕。
四、一部没写完的书
《红楼梦》,又名《石头记》。
它最早不是印出来的,而是以脂砚斋等人评点的手抄本(「脂评本」「脂本」)在小圈子里流传——现存较早的脂本,有乾隆十九年(1754)题记的甲戌本。
我们今天读的通行一百二十回本,是乾隆五十六年(1791)由程伟元、高鹗整理、用木活字排印的「程甲本」,次年(1792)又出了修订的「程乙本」。〔至于后四十回,究竟是高鹗续作、无名氏续作,还是程、高整理了曹雪芹散佚的旧稿,至今聚讼纷纭,不能写死。〕
五、满纸荒唐言:隐与真
这部书的开卷,曹雪芹就写下了一首夫子自道的诗:
「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」
他还埋了两个著名的「机关」:书中人物甄士隐,谐音「真事隐」(把真事隐去);贾雨村,谐音「假语存(焉)」(用假语村言来敷演)。一隐一假之间,他把一段不能明说的真,藏进了一部「假」的小说里。
后世为研究这部奇书,竟生出一门专门的学问——红学。有偏重影射索隐的(如蔡元培《石头记索隐》,1915),也有偏重考据的「新红学」(如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,1921,俞平伯等)。一部小说能养活一门「学」,古今中外,罕有其匹。
尾声:文字狱时代的倔强
《红楼梦》的写作、传抄与刊刻,都发生在乾隆朝——也正是清代文字狱数量最多、最严酷的时期(呼应卷七)。
〔说明:「曹雪芹以隐笔避祸」是一种合理的文学阐释,而非可证的史实。〕更稳妥的说法是:在那个文字忌讳浓重的年代,这部以真与假、隐与显之笔写尽家族盛衰的小说,后人总能从中读出一层深沉的兴亡之感。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这一篇该郑重记下:曹家虽已入旗,本是汉姓;《红楼梦》以汉语白话写就,是清代、乃至整个中国文学的最高峰。它诞生在钳制最深的年代,却成了那个时代最不朽的声音——这是文学对时代,最优雅的一种倔强。
而曹家本身的盛衰——从接驾的烈火烹油,到抄家的家亡人散——本就是一部微缩的清史:再煊赫的繁华,也敌不过一纸上谕。
各族一家。愿这样的奇书,从此再不必靠「假语村言」,才能存活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