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十三 · VOL.30
旗袍、马褂与服饰三百年——我们的「传统服装」其实是谁的
拾遗第十三篇,接着卷三那把「剃发」的刀,说说「易服」——以及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真相:今天我们脱口而出的「中国传统服装」,旗袍、马褂、唐装,其实大多来自满洲,或是近代的新发明。
引子:你以为的「传统」,可能来自满洲
提起「中国传统服装」,多数人脑海里会浮现:男人的长袍马褂,女人的旗袍。
可如果告诉你,这些其实都带着浓浓的「满洲血统」,而真正的明代汉服反倒被一刀斩断、几乎失传——你会不会觉得,历史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?
一、一道易服令,换掉了一身衣冠
卷三讲过「剃发」,其实那道令的全称是「剃发易服」——剃发之外,还要改服。
顺治二年(1645)起,男子被强制剃发垂辫、改从满洲服制(如箭袖/马蹄袖那样收窄、便于骑射的窄身样式)。〔至于后来「长袍配马褂」的典型定型,其实是此后两百年间逐渐形成的,详见下节;而顶戴花翎是官员按品级的官服与赏赐之制,并非全民日常。〕而汉族沿袭千年的交领右衽、宽袍大袖、束发戴冠的衣冠,则在主流场合基本被禁绝。
只在「十从十不从」的缝隙里,汉服残存了一角:死人入殓可着明式寿衣、唱戏的优伶在台上仍穿前朝衣冠、僧道服色不改、女子的服装也得以暂时保留(「男从女不从」)。一身衣冠,就这样被分成了「活人剃、死人留」「男人改、女人缓」的奇特格局。
二、长袍马褂:满洲骑射之服,成了「国服」
清代男装,渐渐定型为长袍(长衫)配马褂。
这其中,马褂本是满洲人骑马时穿在长袍外的短褂,源出骑射的实用需要。可两百多年穿下来,它早已脱离了马背,成了上至官绅、下至百姓的日常体面装束。到清末民初,「长袍马褂」竟被默认成了「中国男人的传统服装」。
一件源自征服者骑射生活的衣服,最后被穿成了「国服」——这是衣冠史上,第一个意味深长的转身。
三、旗袍其实很「年轻」
再说女人的旗袍。这里有个最大的误会。
很多人以为,今天那种修身曲线、开衩到腿的旗袍(cheongsam),就是清代旗女穿的袍子。其实不是。
清代旗女之袍,是宽宽大大、平直不显身材的。而我们今天熟悉的这种摩登旗袍,主要是在20世纪一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的上海等都市里成型的——它是一种近代时装,揉合了多种来源——旗女之袍的元素、民国女学生的长衫、都市时装与西式的立体剪裁(收腰、省道),才有了那身玲珑曲线。〔现代旗袍与清代旗装之间是否直系传承,学界仍有争议——并非简单一句「旗装+西式剪裁」就能说清。〕
换句话说:旗袍这个「老古董」,其实比你想的年轻得多——它是民国上海的产物,是中西合璧的新事物,而非清宫旧物。
四、「唐装」与唐朝无关
还有一个更离谱的误会:「唐装」。
今天所谓的「唐装」——那种对襟、盘扣的短褂——其实跟唐朝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它真正流行起来,是2001年上海 APEC 会议之后(各国领导人穿了那种式样的中式服装),「唐装」之名才广为人知。论形制,它更接近清代的马褂、马甲。
所以,「唐装」既不「唐」,倒还是「清」。名字里的「唐」,不过是借了「唐人(海外华人自称)」的光罢了。
五、中山装:一件衣服里的新时代
剪了辫子(见拾遗四)、推翻了帝制之后,中国人也需要一身新衣服。
辛亥之后,孙中山倡导了一种融合中西的新式服装——中山装(其设计参考了日本学生装、军装等)。它有翻领、有口袋、纽扣齐整,既不同于长袍马褂,也不同于西装,成了民国乃至后来很长时间里,中国人最具代表性的服装之一。
从长袍马褂到中山装,衣服的更替背后,是一个时代的更替。
尾声:衣冠的轮回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这一篇藏着一个深深的吊诡。
1645年,剃发易服用刀逼着汉人脱下了自己的衣冠,换上了满洲的装束。三百年后,当这些满洲式样(长袍、马褂)以及由它衍生、改良的新装(旗袍、唐装),早已被几代人穿成了习惯,人们便理所当然地,把它们认作了「中国传统服装」。
而那身真正属于汉地千年的交领宽袍呢?它被那道易服令重创、逐出主流(只在女装、戏曲、丧葬、僧道等角落零星残存),此后沉寂了三百多年,直到近些年(约2003年前后兴起的「汉服复兴」),才有年轻人试着把它重新穿回身上。
这就是衣冠的轮回:被强加的,久了便成了「传统」;本有的,断了反而成了「复兴」。 历史就是这样,常常在不经意间,偷偷换掉了一个民族的模样,又让后人浑然不觉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今天的中国,旗袍也好、汉服也好、中山装也好,早已不再是谁强加给谁的符号,而是各民族共同的、可以自由选择的文化财富。
各族一家。衣冠之事,已无须再争「从」与「不从」。爱穿什么,便穿什么——这份从容,本身就是历史给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