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十六 · VOL.33
避暑山庄与木兰秋狝——满洲的另一个首都
拾遗第十六篇。北京有紫禁城,可清朝皇帝还有「第二个家」——河北承德的避暑山庄,和它旁边的木兰围场。这不只是避暑、打猎的去处,更是满洲皇帝维系本色、经营草原与雪域的「另一个首都」。卷一说清帝有「两副面孔」,这一篇,就带你去看那张朝向草原的脸。
引子:皇帝为什么要「第二个首都」
定都北京、住进紫禁城,清朝皇帝当上了「中国的皇帝」。可他们心里清楚:自己还是「满洲的大汗」,身后还连着辽阔的蒙古草原与青藏高原。
紫禁城代表前者,那么后者呢?答案,就在长城以北的承德。
一、热河行宫:一座夏天的都城
承德的避暑山庄(又称热河行宫),始建于康熙四十二年(1703),历经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,到乾隆五十七年(1792)前后才大体建成——足足修了近九十年。
它名为「避暑」,实则是一座夏都(这是通俗的说法,承德并非正式的国都):每年盛夏,皇帝便率王公大臣移驾于此,一边避暑,一边照常处理朝政、接见蒙古王公与外国使节。山庄里,康熙题了三十六景、乾隆又题三十六景,合称七十二景,湖光山色,气象万千。
清帝一年里有相当长的时间待在这里。换句话说,承德不是行宫那么简单——它是大清实际运转的另一个权力中心。
二、木兰秋狝:在马背上不忘本
避暑山庄往北,是另一处要地——木兰围场(今河北承德围场),康熙二十年(1681)设立。
这里先要破个误会:「木兰」跟花木兰毫无关系。它是满语「哨鹿」(muran)的音译——猎人吹起木哨、模仿鹿鸣,把鹿引来再射。
康熙、乾隆、嘉庆三朝的皇帝,多在秋天到木兰围场举行大规模围猎,叫做**「木兰秋狝」**(狝,xiǎn,即秋猎;雍正一朝则未曾举行)。这可不只是游乐,而是一项严肃的国策,一举三得:
- 练兵:让养尊处优的八旗子弟重温骑射武备,不忘满洲赖以立国的本色;
- 会盟:借围猎之机,召集、笼络归附的蒙古各部首领;
- 示威:向草原各部展示满洲皇帝的弓马与威仪。
康熙、乾隆勤行此典,嘉庆朝仍规律举行(嘉庆是最后一位规律行秋狝的皇帝);到道光四年(1824),朝廷下令停止,此后再未举行——这一「停」,本身就是满洲尚武之风衰落的一个信号(与卷九讲的军备落后,恰可互相印证)。
三、外八庙:修一座庙,胜养十万兵
环绕避暑山庄,还建了一片宏伟的藏传佛教寺庙群,其中由理藩院管辖的几座,俗称**「外八庙」**。
它们大多气派非凡,且多有「分身」之意:普陀宗乘之庙仿西藏布达拉宫而建(俗称「小布达拉宫」);须弥福寿之庙则仿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,专为六世班禅前来朝觐而建。
为什么清帝要在承德修这么多喇嘛庙?因为藏传佛教(黄教)是蒙古、西藏共同的精神纽带。笼络住了黄教,就笼络住了蒙藏之心。乾隆在《喇嘛说》里就讲明了这个道理——「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」。〔民间常把这层意思概括成「修一座喇嘛庙,胜养十万兵」,此语流传甚广,但确切出处尚存疑。〕
用宗教与怀柔,代替刀兵与征伐——这是清帝经营内亚的高明一手。一座座金顶红墙的庙宇,胜过千军万马。
四、避暑山庄里的大事
这座夏都,见证过几桩改变历史的大事:
- 1793年,马戛尔尼觐见。英国使团正是在避暑山庄的万树园,见到了乾隆——那场著名的「跪拜礼之争」,就发生在这里(详见卷九)。东西两个世界的第一次正式照面,竟是在这座草原边的夏宫。
- 1820年,嘉庆暴卒。嘉庆二十五年,嘉庆帝在避暑山庄猝然驾崩〔死因有中暑、中风乃至雷击等说法,野史纷纭,难有定论〕。
- 1861年,咸丰病死。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、火烧圆明园,咸丰帝以「木兰秋狝」为名仓皇逃往热河避暑山庄,次年(1861)就病死在这里。他一死,便引出了慈禧发动的「辛酉政变」——晚清几十年的命运,由此转向。
一座为「盛世」而建的夏都,最后竟成了一个皇帝逃难的终点。承德的盛衰,恰是清朝盛衰的缩影。
尾声:两座首都,两张面孔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避暑山庄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提醒:清朝从来不只是一个「汉式王朝」。
北京的紫禁城,是它「中国皇帝」的一面,朝向中原、朝向汉地;而承德的避暑山庄、木兰围场、外八庙,是它「满洲大汗」「蒙藏共主」的另一面,朝向草原、朝向雪域。两座首都,两张面孔,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大清——一个跨越农耕与游牧、统辖多民族的庞大帝国。
这一面,正史的「盛世」叙事里常被一笔带过,可它恰恰是理解清朝的关键:它的成功,一半在于做稳了「中国」,另一半,在于经营好了「中国」之外的草原与高原。
各族一家。承德的山庄与庙宇至今犹存,早已不是哪一族的禁脔,而是多民族共同记忆的见证。游人如织处,正可一窥那段「两座首都」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