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二十 · VOL.37
《四库全书》功与罪——盛世修书与寓禁于征
拾遗第二十篇,专讲一部书——《四库全书》。卷七里它只是文字狱的一个注脚,这里我们把它单独拎出来,细看它「功」与「罪」的两张脸:它既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部丛书,也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文化清洗。
引子:一部书,修了十年,也毁了十年
乾隆三十八年(1773),清廷开「四库全书馆」,号召天下献书,要修一部囊括古今的大书。
这件事,听起来是「稽古右文」的文化盛举。可它有一个不易察觉的「B面」:在向全国征集图书的同时,一张大网也悄然张开——凡是朝廷看着不顺眼的书,就此一去不返。修书与毁书,竟是同一件事的两面,整整进行了十年。
一、盛世修书:一座纸上的「万里长城」
先说它有多浩大。
《四库全书》由纪昀(纪晓岚)等任总纂官(其上还有于敏中等「总裁」主持),集中了当时最顶尖的一批学者,历时约十年,到乾隆四十七年(1782)第一部告成(1781年已初成)。它按经、史、子、集四部分类(「四库」之名由此而来),收书约三千五百种、近八万卷、三万六千余册。
最惊人的是:这么一部巨著,全靠人工一笔一笔誊抄,没有印刷。前后抄了七部,分藏于七座专门修建的藏书楼——
- 北四阁:紫禁城文渊阁、圆明园文源阁、承德避暑山庄文津阁、盛京(沈阳)文溯阁;
- 南三阁:镇江文宗阁、扬州文汇阁、杭州文澜阁。
此外,还编了一部《四库全书总目》(总目提要),为收录和存目的每一部书撰写提要,本身就是一座了不起的目录学丰碑。
论规模、论用功,这部书堪称一座「纸上的万里长城」。
二、功:许多书,靠它才活下来
它的「功」,实实在在。
《四库全书》系统地整理、校勘、辑录、保存了大量古代典籍。不少早已散佚的古书,正是修书时从《永乐大典》等处重新辑录出来、才得以重见天日、流传至今的。可以说,今天我们能读到的许多古籍,要感谢这部书的「打捞」。
作为一项文献整理工程,它的成就,不容抹煞。
三、罪:寓禁于征——以「修」之名,行「毁」之实
可硬币的另一面,是「罪」。
乾隆修书的另一只手,是**「寓禁于征」——借着「征集图书」的名义,对全国的藏书来了一次彻底的清查。凡是涉及明末清初、南明、抗清,凡是用了「夷」「虏」「胡」等字眼讥及满洲先世,凡是钱谦益、吕留良这类「逆案」人物的著作——一律禁毁**。
手段有三:全毁(整本销毁)、抽毁(抽掉违碍的部分)、删改(直接篡改原文字句)。被禁毁的书籍数以千计〔常见说法:全毁约二三千种,连同抽毁、删改的更多;具体数字属估算、争议较大〕。
鲁迅在《病后杂谈之余》里,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最毒的一手:
「全毁,抽毁,剜去之类倒还显眼……最阴险的是删改了古书的内容。」
烧掉一本书,你还知道它曾经存在;可悄悄改掉书里的字句,却让后人捧着一部「干净」的书,浑然不知它早已被动过手脚。这,才是文化清洗最高明、也最可怕的境界(呼应卷七)。
四、七阁的厄运:连这部书自己也难逃劫难
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这部以「永存」为念修成的大书,自己也没能躲过乱世的劫火。
- 文源阁本:1860年,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,连同付之一炬。
- 文宗阁(镇江)、文汇阁(扬州)本:毁于1850年代的太平天国战火。
- 文澜阁(杭州)本:太平天国时散失大半,幸赖丁丙、丁申兄弟竭力搜寻、补抄配齐,才得以保全。
七部之中,毁了大半。今天较完整存世的,主要是文渊阁本(藏台北)、文津阁本(藏北京国家图书馆)、文溯阁本(藏甘肃)与文澜阁本(藏浙江,经补配)。一部为「盛世」而修的书,最终的命运,竟也写满了这个王朝由盛转衰的伤痕。
尾声:一体两面的文治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《四库全书》是一面照见「文治」真相的镜子。
它一手保存,一手销毁;一手整理典籍嘉惠后人,一手禁毁删改钳制思想。「修」与「毁」,在这里是同一支笔写下的两个字。 它既是清代「稽古右文」盛世文化的顶峰,也是思想钳制、文化浩劫的顶峰——一体两面,无法分割。
它和卷七的文字狱、拾遗一的《明史》,共同指向本书一再触及的那个主题——谁掌握了整理、编订、保存文献的权力,谁就掌握了后人能看见的「过去」。 四库的最深之处,不在它收了多少书,而在它决定了:哪些书能流传,哪些书该消失,以及——流传下来的那些,是不是还是它本来的样子。
各族一家。一部《四库全书》,功在保存、罪在禁毁。读它,既要感念那「打捞」之功,也永远不要忘记,那些被悄悄抹去与改写的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