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二十一 · VOL.38
钟表、玻璃与西洋奇技——宫廷里的洋玩意
拾遗第二十一篇,逛一逛皇帝的「玩具箱」。自鸣钟、玻璃器、自动人偶、西洋喷泉……这些精巧的「洋玩意」,曾让清朝的皇帝们爱不释手。可耐人寻味的是:他们爱的是这些东西的「好玩」,却从没想过去学它背后的「门道」。
引子:皇帝的玩具箱
如果你今天去北京故宫,一定不要错过「钟表馆」——那里陈列着上千件清宫旧藏的钟表,金碧辉煌、机关精巧,转起来还有飞禽走兽、流水奏乐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这些,只是清朝皇帝「玩具箱」的一角。这一篇,我们就来看看,那些漂洋过海、进了紫禁城的西洋奇器,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:为什么拥有过这么多先进玩意儿的帝国,最后还是落后了?
一、自鸣钟:让两代皇帝着迷的洋玩意
西洋钟表进中国,早在明末。万历年间,传教士利玛窦就把自鸣钟献给了万历帝,一下子打开了局面。
到了清朝,康熙、乾隆两代皇帝,对钟表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。宫里专门在内务府造办处设了「做钟处」,自己制造宫廷钟表;同时又从广州大量进口、定制钟表(其中广州本地制作的那批中西合璧钟表,称「广钟」)。皇帝们收藏的钟表,动辄成百上千。
一座座会报时、会开屏、会奏乐的精巧机械,是那个时代最炫的「高科技玩具」。可它们的命运,始终是「玩具」。
二、玻璃与珐琅:宫廷里的「西洋时尚」
除了钟表,还有玻璃。
康熙三十五年(1696),宫廷在内务府造办处设了玻璃厂(有德国传教士纪理安等西洋人参与指导),专门烧造宫廷玻璃器;西洋的玻璃器皿、玻璃画也随之传入,成了宫廷里的时髦玩意。
更精美的,是画珐琅。在西洋画珐琅技法的影响下,康熙晚期引入、雍正乾隆两朝臻于鼎盛,烧出了「瓷胎画珐琅」(即珐琅彩瓷)——那是清代宫廷瓷器里最名贵、最娇艳的一种。
玻璃、珐琅、钟表,构成了紫禁城里一股精致的「西洋风」。
三、郎世宁与西洋楼:紫禁城里的「中西合璧」
把这股西洋风推向极致的,是几位西洋传教士。
意大利耶稣会修士郎世宁(Giuseppe Castiglione,1688—1766),1715年来华,做了康、雍、乾三朝的宫廷画师。他把欧洲的写实、透视,与中国的工笔、绢本融在一起,开创了独特的中西合璧画风(《百骏图》等是其代表)。
更大手笔的,是圆明园的「西洋楼」——长春园北部一片欧式宫殿与喷泉群。郎世宁参与设计,法国耶稣会士蒋友仁(Michel Benoist)则设计了著名的**「大水法」等西洋喷泉;而那组按时辰轮流喷水报时的十二生肖兽首**,其实属于另一处「海晏堂」前的水力钟——它们同属西洋楼的水法景观。可惜,这片中西合璧的奇景,连同整座圆明园,在1860年被英法联军付之一炬,兽首四散流落(详见卷十)。
四、「奇技淫巧」:被当成玩物的科技
讲到这里,那个核心的反差,就清楚了。
清廷上下,多把这些西洋钟表、机械、奇器,看作供皇室赏玩的**「奇技淫巧」**——好玩、好看、好收藏。〔当然不能说得太绝对:康熙本人就认真学过天文、几何(见拾遗十一),传教士也在钦天监供职。〕但总体而言,他们欣赏的是这些器物的「巧」,却很少深究其背后的「理」(科学),更没能把这些技术系统地学过来、用起来、推广到整个国家。
最典型的例子,还是1793年的马戛尔尼使团(见卷九)。英国人精心挑选的礼物——天体运行仪、地球仪、望远镜、连发枪、甚至榴弹炮和战舰模型——本想展示工业文明的实力。可这些代表着西方最新科技与军备的东西,到了清廷眼里,不过又是一批新奇的「贡品」,登记造册、收进库房,便没了下文。
人家递来的是「钥匙」,我们却只当它是个好看的「挂件」。
尾声:玩物,而非动力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(其实也是整个中华的维度),这一篇是卷九「闭关与停滞」最生动的一个注脚。
平心而论,清代宫廷并非对西洋文明一无所知、一概排斥——恰恰相反,从康熙到乾隆,他们接触、欣赏、收藏了大量西洋的科技与艺术。郎世宁的画、广钟的精巧、珐琅的娇艳,本身就是中西交流结出的美丽果实,其中也融入了无数汉地工匠的心血。
可问题在于:这一切,始终被锁在「皇家玩好」的金笼子里。 西学西技进了宫,却没能走出宫、流入民间、变成整个国家的科技动力。当西方的钟表机械正一步步演化为工业革命的引擎时,同样的东西在紫禁城里,却只是皇帝案头一件会唱歌的摆设。
差距,往往不在于「有没有见过」,而在于「见过之后,把它当成了什么」。
各族一家。今日我们既珍藏故宫里那些精美的洋玩意,也记取那个教训——对先进的事物,光会欣赏把玩远远不够,唯有学习、消化、再创造,才不致与时代擦肩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