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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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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皇舆全览图》——清代的大地测绘 配图

拾遗二十二 · VOL.39

《皇舆全览图》——清代的大地测绘

卷次拾遗二十二 字数约 1,485 字 · 约 3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二十二篇,讲一张地图——《皇舆全览图》。它是三百年前中国画出的、当时世界上最精确的大地图之一。可它的命运,又一次落进了那个熟悉的怪圈:科学成就有了,却被锁进了深宫。

引子:三百年前,世界最好的地图之一

这听起来不太像我们印象里的清朝:康熙年间,中国进行了一次覆盖全国的大地测量,画出了一张《皇舆全览图》——按当时的标准,它是世界上范围最大、最精确的实测地图之一

英国学者李约瑟就曾盛赞,它不仅是亚洲当时最好的地图,比当时欧洲所有的地图都更好、更精确。一个常被视作「闭塞落后」的王朝,怎么会有这样一张地图?这背后,又藏着怎样的遗憾?

一、十年实测:传教士、喇嘛与一支测绘队

这张图,是用西方的方法、花十年时间,一寸寸量出来的。

约从康熙四十七年(1708)起,到五十七年(1718)成图,康熙帝命一批西洋耶稣会士主持,对全国进行实地测绘。主力是白晋(Bouvet)、雷孝思(Régis)、杜德美(Jartoux),以及费隐、汤尚贤等传教士;中国的官员、学者也参与其中;西藏那片,则由康熙专门派去、经过培训的喇嘛完成测量。

他们用的,是当时最先进的科学手段:天文观测定经纬、三角测量算距离。测绘的范围,囊括内地各省、东北、蒙古,以及西藏(西藏部分主要靠清廷派员、喇嘛与地方资料补绘,而新疆当时尚未详测)——这是把清帝国的大部,第一次用科学的尺子大体量了一遍。1717年有木刻初版,1719年又由马国贤主持刻成铜版。

二、一个意外的科学发现:地球是「扁」的

这次测绘,还顺手贡献了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副产品。

测绘者(如雷孝思)注意到一个现象:不同纬度处,「子午线一度的弧长」竟并不恒定。这看似细微的差异,恰好触到了一个当时欧洲(牛顿与法国学界)正激烈争论的大问题——地球到底是不是个正球?〔需说明:康熙测绘并非专门的子午线弧长测量工程,精度有限,只能算触及这一问题的相关观察材料之一;地球「两极略扁」的关键论证,仍主要来自此后欧洲(法国)的专门测量。〕

一次画地图的工程,竟无意间擦过了地球形状的真相。可惜,这样的科学火花,没能在中国延烧下去。

三、乾隆续测:把疆域画到中亚

康熙开的头,乾隆接着干。

乾隆平定准噶尔与回部(西域)之后,自乾隆二十一年(1756)起又派傅作霖、高慎思等对新疆、西域一带测绘;约在乾隆中后期(1760—1770年代间),陆续制成《乾隆内府舆图》(十三排图系统,蒋友仁等参与),范围向西大大扩展,一直画到了中亚。这是当时亚洲范围最大的地图之一。

两代皇帝,用半个世纪,借西洋之法,画出了一幅空前精确、空前辽阔的帝国全图。

四、吊诡:欧洲人,比我们更早用上了它

故事讲到这里,本该是个扬眉吐气的结局。可偏偏,又是那个熟悉的转折。

《皇舆全览图》画成之后,主要被当作内府机密——服务于皇权与军政,在国内并未作为公共知识广泛刊行。〔虽有过木刻版、雍正朝《古今图书集成》也收入过不带经纬网的简图,但远谈不上普及。〕

可与此同时,参与测绘的传教士们,把测绘的数据陆陆续续寄回了欧洲。法国地理学家**唐维尔(d'Anville)**据此绘成精美的中国分省地图,1735年随杜赫德(Du Halde)的《中华帝国全志》在欧洲公开出版。

于是出现了荒诞的一幕:这张测绘中国的地图,欧洲人反而比中国人更早、更方便地用上了。 自家的疆域图,成了别人书架上的公开读物,却是自家深宫里的封存秘档。

尾声:画得出疆域,却画不出未来

站在更大的视角看,《皇舆全览图》是本书反复触及的那个主题——「西学止于御用」——又一个令人扼腕的标本。

它和钦天监的历法(拾遗十一)、宫里的钟表玻璃(拾遗二十一)一样,都说明:清代并非没有接触、甚至掌握过世界一流的科学技术。康熙能调动传教士测绘全国,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眼光与组织力。

可问题,依旧是那个老问题:这一切,主要服务于皇权与军政,没能充分「公开化」。 测绘的成果未广泛刊行,没能制度化为一套公开、常设、可累积的近代国家测绘体系,更没能把那套量天测地的方法与精神,播进整个社会、扎下根来。地图画完了,大多束之高阁。

值得一记的是:这张图测的是满、蒙、汉、藏、疆的辽阔疆域,测绘者也有西洋人、汉人、满人、藏地喇嘛——它本是一次跨越民族与文明的科学协作。可惜,协作的果实,没能结成时代的种子。

各族一家。一张《皇舆全览图》,画得出帝国辽阔的疆域,却终究没能为它画出一条通向近代的路。这「画得出疆域、画不出未来」的遗憾,值得后人久久深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