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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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徽商与扬州盐业的盛衰 配图

拾遗二十三 · VOL.40

徽商与扬州盐业的盛衰

卷次拾遗二十三 字数约 1,670 字 · 约 4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二十三篇,接着拾遗五的晋商,说另一支「财神」——徽商,以及他们用盐堆出来的一座城:扬州。这座城在本书里出现过两次,第一次是卷四的「扬州十日」,血流成河;这一次,是富甲天下、风雅冠绝。

引子:一座城的三起三落

扬州,是一座命运起伏剧烈的城。

卷四里,它是顺治二年(1645)惨遭屠戮的「扬州十日」之城;可几十年后,它又靠着盐,重新繁华成了天下最富、最雅的都会之一;再过百余年,它却又在太平天国的战火中,再度凋零。屠城、鼎盛、再劫——扬州的三起三落,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兴衰史。而把它推上巅峰的,是徽商和盐。

一、徽商:贾而好儒的「南帮」

先说徽商。

他们来自安徽的徽州府(歙县一带),是明清两大商帮之一——当时有「南徽北晋」之说(南方徽商、北方晋商,见拾遗五)。徽商经营盐、典当、茶、木材,几乎样样精通,尤其在利润最厚的两淮盐业中长期占主导、几近把持(当然,山陕商人也一直在场)。

徽商还有个特点:「贾而好儒」——一边经商赚钱,一边崇儒重文,供子弟读书科举、资助文化艺术。这一点,深深影响了他们所到之处的风气,尤其是扬州。

二、盐引:一张纸的暴利

徽商的金山,是盐。

盐是国家专卖的命脉商品。明万历四十五年(1617),袁世振创立**「纲法」,清代沿袭,形成了一套「专商引岸」制度**——盐商的经营资格(所谓「窝本/根窝」)可以世代承袭、转让(但这是官府认可的经营权益,并非爵位式的世袭);凭一纸**「盐引」(食盐运销许可证),便能在指定销区里垄断**卖盐。而两淮盐区的盐商,大多是徽州人(也有山陕商人)。

扬州,正是两淮盐运使司的驻地、食盐的集散中心。一张张「盐引」,就是一张张点石成金的执照——谁手里攥着盐引,谁就坐拥泼天的财富。

三、扬州繁华:盐商的钱,堆出一座文化之城

盐商有多富?富到让皇帝都来「做客」。

康熙、乾隆各六次南巡,多次以扬州为重点;尤其乾隆朝,行宫、园林、接驾的诸多排场,多由盐商承办报效。总商江春(歙县人),更是富到「以布衣结交天子」——一介商人,却能与皇帝往来,承办南巡、屡获恩赏。

而盐商的钱,没有只用来斗富,还堆出了一座文化之城

  • 园林:扬州园林甲天下(如嘉庆年间盐商黄至筠所筑的个园);瘦西湖的旖旎风光,也是在盐业经济与南巡的背景下逐渐成形的;
  • 绘画:「扬州八怪」(扬州画派,郑板桥等)这批画家,多在盐商的资助、市场与社交圈中扬名,一时画坛风气为之一变;
  • 戏曲:盐商蓄养戏班,正是这份财力与雅好,才有了乾隆五十五年(1790)的徽班进京——京剧诞生的起点(详见拾遗十八)。

可以说,清代扬州的风雅,相当一部分是盐商的银子浇灌出来的。 一座被屠过的城,硬是用财富与文化,重新站成了天下名都。

四、官商共生:富贵从何来,又系于何处

但盐商的富贵,有个绕不开的底色——官商共生

他们的财富,并非来自自由竞争,而是来自国家专卖的特许:是朝廷给的「盐引」垄断权,造就了他们。作为回报,盐商也大量向朝廷**「捐输报效」**——军需(如平定准噶尔、大小金川、镇压白莲教)、河工、灾赈,动辄捐银百万、累计数千万两,成了清廷一大财源。

这是一种彼此依存的关系:朝廷给你垄断的特权,你给朝廷源源的银子。 富贵从特许中来,自然,也就系于特许的存废之间。

五、成也专卖,败也专卖

果然,当特许的规则一变,盛极的徽商便迅速崩塌。

世袭专商制度积弊日深:盐价虚高、私盐泛滥、引滞难销。道光十一、十二年间(约1831—1832),两江总督陶澍先在淮北推行**「票盐法」——打破纲商世袭的专利(「根窝」),改为纳税即可领「盐票」运销**(虽非完全自由的市场,却已动摇了垄断的根基;淮南要迟至道光三十年、1850年才改行票盐)。此举整顿盐政、增加税收,却也让那些靠世袭垄断吃饭的老盐商大批破产

紧接着,更致命的一击来了:太平天国战争(1850年代起,扬州一带反复争夺、战火连绵),把扬州与两淮盐业一同打入谷底。称雄两百年的徽州盐商集团,就此由盛转衰。〔其实扬州的衰落是多重因素叠加:除盐法改革与太平天国战火外,还有嘉道以来的盐政积弊、私盐泛滥、成本高企,以及1855年黄河改道、运河淤废、贸易重心转向上海等通商口岸。〕

成也专卖,败也专卖。 一纸盐引曾让他们富可敌国,一纸新法也让他们一夕还原。

尾声:建在特许之上的繁华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徽商与扬州,是一段值得细品的商业往事。

一方面,它是清代汉地商业文明的高峰之一:徽州人用智慧与勤勉(也用垄断与特许),缔造了富甲天下的财富,更浇灌出园林、绘画、戏曲的满城风雅。这份创造力与文化贡献,是实实在在的。

另一方面,它也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:当一份富贵,不是建立在自由的创造与竞争上,而是建立在权力赐予的「特许」之上时,它便注定是脆弱的。 政策一改、时局一乱,再大的家业也可能顷刻冰消。这与拾遗五里晋商票号「没能转型」的结局,遥相呼应——旧时代的商业巨子,大多倒在了同一道坎前。

各族一家。今日重游扬州的园林与瘦西湖,于满目繁华之外,也不妨想一想:那盐引上的财富与风雅,是怎样升起,又是怎样落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