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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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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震与乾嘉考据学——文字狱下读书人的转向 配图

拾遗二十八 · VOL.45

戴震与乾嘉考据学——文字狱下读书人的转向

卷次拾遗二十八 字数约 1,578 字 · 约 4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二十八篇,讲一个时代的学问,与一个不安分的人。卷七说过文字狱的可怕,这一篇要看它一个意想不到的「后果」:一整代最聪明的读书人,集体钻进了故纸堆。而在这片故纸堆里,戴震是那个最不甘心的异类。

引子:一个时代,为什么集体钻进了故纸堆

清代乾隆、嘉庆年间,学术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:天下最顶尖的学者,不再去谈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,而是埋下头来,皓首穷经,去考证一个字的古音、一句经文的本义、一件古器物的形制。

这门学问,叫考据学(又称朴学、汉学),是清代学术的高峰。可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、以这种方式兴盛?这背后,藏着一个时代的隐痛。

一、乾嘉考据:把学问做到一字一句

先看这门学问是什么。

乾嘉考据学,重的是训诂(字义)、音韵校勘辑佚辨伪典章名物——一句话,是用最扎实的实证功夫,把古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考订清楚。它的治学精神,后人常概括为「实事求是」「无征不信」:没有证据,就不下结论。它标榜汉代经师的朴实,反对宋明理学(程朱陆王)那种「束书不观、空谈心性」的义理之学。

这门学问名家辈出,分出几派:吴派(以惠栋为首,尊信汉儒)、皖派(以戴震为首,主张由训诂以求义理),后来还有扬州学派(王念孙、王引之、阮元)。戴震、钱大昕、段玉裁、王念孙父子……这一串名字,撑起了中国传统学术最后、也最精严的一座高峰。

二、文字狱的「学术后果」

可问题来了:这么多绝顶聪明的人,为什么不去关心现实,偏要一头扎进故纸堆?

后来的大学者梁启超(《清代学术概论》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)、章太炎等人,给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解释:这与文字狱(卷七)的高压,大有关系。

在那个写错一个字就可能抄家灭族的年代,谈时政是找死,论义理(容易牵扯到「华夷」「正统」)也危险。于是,聪明人学乖了:索性躲进故纸堆,去做那些与现实政治毫不相干、最「安全」的训诂考据。 考证古音古义,再怎么钻,也钻不出文字狱来。一门学问的畸形繁荣,竟成了一个时代知识分子集体「避祸」的隐秘症候。

〔需说明:这是一种有力的解释,但并非唯一原因。考据学的兴盛,也有学术自身的演进(对宋明理学空疏的反动)、顾炎武「读九经自考文始」的开创、以及《四库全书》大规模修书的推动等多重因素。〕

三、戴震:故纸堆里最不安分的人

如果考据学是一片人人低头的故纸堆,那么戴震,就是那个偏要抬起头来的人。

戴震(1724—1777),字东原(一字慎修),安徽休宁人,是乾嘉皖派的宗师;弟子有段玉裁,早年从学于他的还有王念孙。他的学问博到惊人——经学、训诂、音韵、算学、天文、地理、水利,样样精通,是公认的考据巨匠。

但戴震的不凡,在于他没有止步于考据。他更是一位思想家。在《孟子字义疏证》里,他把矛头直指当时定于一尊的程朱理学,痛批那套「存天理、灭人欲」的说教;而清代思想史上最振聋发聩的那句控诉,则出自他的书信(《与某书》):

「酷吏以法杀人,后儒以理杀人。」

他说:人死在法律手里,还有人怜悯;可一旦被「天理」「名教」的大帽子压死,又有谁来同情呢?——这是在为普通人正当的情感与欲求辩护,是向「以理杀人」的礼教,投出的一记惊雷。

四、应者寥寥的惊雷

可惜,这记惊雷,在当时几乎没有回声。

戴震自己的际遇也很坎坷:他乾隆二十七年(1762)才中举人,此后会试屡屡落第;乾隆三十八年(1773)被召入《四库全书》馆当纂修官;直到乾隆四十年(1775)会试再次落榜后,才蒙乾隆特许参加殿试、赐「同进士出身」、入翰林。一代宗师,功名之路竟如此艰难(又见拾遗七科举之苦)。

更令人唏嘘的是:他那套「由考据通义理、再以义理批判现实」的思想,在举世埋头训诂的年代,几乎无人响应。同代人佩服他的考据,却对他的《孟子字义疏证》兴趣寥寥。这条他几乎独自走通的路,要等到清末、近代,才被重新发现其光芒。

尾声:皓首穷经的背后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乾嘉考据学是一份复杂的遗产。

一方面,它是清代汉地学术实实在在的高峰:那一代学者以惊人的勤勉与严谨,校勘古籍、辑录佚书、考订音义,为中华典籍的整理与保存立下大功,至今仍是治学的典范。

另一方面,它的「繁荣」背后,又有一抹时代的阴影:是文字狱的高压,把读书人的关怀,从「经世致用」一点点逼进了「皓首穷经」。当一个民族最聪明的头脑,集体被迫只去关心一个字的古音、而不敢过问天下的兴亡时,这「盛世学术」的辉煌,便也掺进了几分悲凉。

而戴震的可贵,正在于他在这片低头的故纸堆里,倔强地抬了一次头——既做了最精的考据,又喊出了最痛的批判。他提醒我们:真正的学问,终究不能只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,它还该有直面人间疾苦的勇气。

各族一家。考据之功,泽被后世;而戴震那一声「以理杀人」的诘问,至今读来,仍振聋发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