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三十三 · VOL.50
武训与义学——一个乞丐办学的传奇
拾遗第三十三篇,讲一个让人鼻酸的人——武训。他是个乞丐,一个字都不识,却用一辈子的行乞,办起了三所不要钱的学校。在《清史稿》(清史馆未定稿)数千个有名有姓的传主里,他是极罕见的、以「乞丐」身份立传的人。
引子:正史里唯一的乞丐
翻开《清史稿》,列传里写的,多是帝王将相、达官名儒。可在《孝义传》中,赫然立着一个乞丐的传——他叫武训。
一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,凭什么挤进帝王将相的正史?答案,是他用三十多年的行乞,做成了一件连许多富人都做不到的事:为穷孩子,办免费的学校。
一、武七:一个不识字的苦孩子
武训(1838—1896),其实本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。他在家排行第七,乡人就叫他武七。「训」这个名字,是后来朝廷嘉奖时赐给他的。他是山东堂邑县(今冠县)柳林镇人,自幼家贫,给人当佣工、沿街乞讨。
改变他一生的,是一桩屈辱。〔据后世传记,细节宜存疑〕相传他给一户人家做了几年长工,到头来工钱却被东家赖掉——东家伪造了账目,而武七不识字,对着白纸黑字百口莫辩,反遭了一顿打。
这一下,把他打醒了。他痛切地意识到:穷人之所以受欺,根子在于没钱、更在于没文化。 于是,这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,立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志向——行乞攒钱,办一所义学,让穷人家的孩子都能免费读书。
二、三十年行乞,只为一所学堂
为了这个念头,武训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行乞生涯。
他的法子,五花八门:沿街乞讨(边乞边唱自编的「义学歌」),打短工,纺线绩麻,收破烂,给人做杂役……〔有些传记还记载他扮丑卖艺、吃秽物博人施舍等情节,多属后世渲染,宜存疑。〕讨来的每一个铜板,他都舍不得花:自己穿最破的衣、吃最粗的食,把钱一文一文地攒下来,又拿去放债生息、置买田地。
就这样,一个乞丐,靠着蚂蚁搬家般的积攒,竟攒下了二百多亩地和数千吊钱。这笔在常人看来足以安身立命的财富,他却一分一毫都没留给自己——全部,要拿去办学。
三、崇贤义塾:跪着办起来的学校
光绪十四年(1888),武训五十岁。这一年,他用半生行乞积下的钱,在堂邑柳林镇,办起了第一所义学——「崇贤义塾」。
此后,他又陆续促成了第二所(约1890年,在馆陶资助僧人了证办成)、第三所(1896年,临清御史巷义塾)。三所义学,全部免费,专收穷人家的孩子。
最动人的,是他办学的姿态。这个出钱办学的「校董」,对读书人怀着近乎卑微的虔诚:他跪请有学问的先生来义塾任教,恳求他们用心;又跪劝贪玩的学生发奋读书。〔《清史稿》确载武训跪拜塾师、跪劝诸生;唯「跪求三日」之类戏剧化细节,宜当传说看。〕一个目不识丁的乞丐,把对知识全部的敬畏,都化作了那一次次下跪。他自己终身未娶、无儿无女、不置一份私产——他的「孩子」,是义塾里那些朗朗读书的穷学生。
四、黄马褂与《清史稿》
武训的事迹,轰动了朝野。
山东巡抚张曜(及后来的袁树勋)先后奏请旌表。武七由此得名「训」(取嘉许其勤勉之意),并获朝廷褒奖——据载封「义学正」、赏穿黄马褂、建坊旌表「乐善好施」。一个乞丐,得到了朝廷至高的荣誉。
而更长久的纪念,是史笔:他的事迹被郑重写入了《清史稿·孝义传》。在那部记载了无数王侯将相的清史里,武训是极罕见的、以乞丐身份立传的人。1896年,他病逝于临清的义塾中——相传,是在朗朗的读书声里,含笑而去的。后人尊他为「义乞」「千古奇丐」,平民教育家陶行知等也对他推崇备至。
尾声:一个乞丐的光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武训的故事,朴素,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。
他不是什么大人物,没有学问,没有地位,穷到了尘埃里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把「再穷不能穷教育」「读书改变命运」这份汉地最朴素的信仰(呼应拾遗七),用一生践行到了极致。他行乞兴学,图的不是自己——他无儿无女,那些受惠的,全是素不相识的穷孩子。这种近乎纯粹的利他,超越了阶层,也超越了时代。
〔武训身后的评价,在二十世纪曾有过反复与争议,此处不展开。〕但抛开后世种种,单看清末那个在风雪里乞讨、把每一个铜板都攒来办学的瘦弱身影,他本身,就是一束从最低处升起的光。
各族一家。一个乞丐,用一辈子证明了:人最体面的活法,未必是自己飞黄腾达,而是替别人点亮一盏灯。武训攒了一辈子的,从来不是钱,是穷孩子们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