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的女性——才女、节妇与缠足之外

拾遗第三十八篇，说说清代的女性。拾遗十七讲过缠足的痛，这一篇想讲得更全：清代的女子，一面被贞节礼教压到了历史的最低处，一面却又用诗词笔墨，绽放出空前夺目的才情。牌坊与诗笺，是同一个时代的一体两面。

引子：牌坊与诗笺，一体两面

走在清代的城乡，你会看到两样东西。

一样，是高高矗立的贞节牌坊——表彰那些丈夫死后守寡一生、或以死殉节的女子。另一样，是江南闺阁里悄然流传的诗笺词稿——出自一群才华横溢的女子之手。

一边是吃人的礼教，一边是绽放的才情。这看似矛盾的两幕，却真实地、同时地，发生在清代女性的身上。这就是那个充满张力的时代。

一、贞节的重压：节妇、烈女与牌坊

先说沉重的那一面。清代，是中国历史上贞节观念最严苛的时代。

朝廷把「旌表节妇烈女」做成了一套制度：寡妇守节不嫁（节妇）、女子殉夫或拒辱而死（烈女），经层层上报，可由朝廷下旨表彰——建贞节牌坊、入节孝祠、载入地方志的〈列女传〉。于是，明清两代受旌表的节妇烈女，数量远超前代，多到惊人〔需说明：清廷有时也警惕「逼殉」「滥旌」，并非一概鼓励轻生〕。

这套制度的背后，是被推向极端的理学教条——「饿死事小，失节事大」（语本宋代程颐「饿死事极小，失节事极大」）。再配上「女子无才便是德」的流行观念，和《女诫》《女论语》《内训》《女范捷录》（合称《女四书》）的反复训诫，一张密不透风的礼教之网，就这样罩住了天下女子。一座座牌坊的荣耀背后，是无数年轻寡妇被礼教绑缚一生的、漫长而孤苦的青春（缠足之痛，另见拾遗十七）。

二、才情的绽放：清代是才女的时代

可压抑，从未能扼杀才华。恰恰相反——清代是中国古代女性著述最繁荣的时代。

据近人统计（如胡文楷《历代妇女著作考》），历代有著作传世的女作者数以千计，而其中绝大多数出在清代，尤其集中在文风鼎盛的江南。一时间，闺秀诗人、女词人辈出：

• 顾太清（满洲人，杰出女词人，著《东海渔歌》）——后人有「男中成容若，女中太清春」之誉，将她与纳兰性德相提并论；
• 商景兰（祁彪佳之妻）——明清之际的闺秀诗坛领袖，一门风雅；
• 王端淑——编选《名媛诗纬》，为历代女诗人存录诗篇；
• 还有席佩兰、吴藻等众多名家。

不止于诗词。女画家如陈书、恽冰、马荃，丹青亦称名手；江南的才女们还纷纷结社唱和（如清初杭州的蕉园诗社），俨然一个个闺阁里的「文学沙龙」。

三、袁枚的女弟子：「女子该不该有才」之争

才女的涌现，也激起了一场争论：女子到底该不该有才？

争论的一方，是著名才子袁枚（随园老人）。他思想相对开明（就当时而言；他并非现代意义的女权论者），公然广收女弟子，还编了一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，把她们的作品郑重结集刊行。在「女子无才便是德」的大环境里，这无疑是石破天惊之举。

而反对的一方，以史学家章学诚为代表。他写《妇学》等文，痛斥袁枚此举伤风败俗、坏了闺范。

这场袁、章之争，恰恰照见了那个时代的撕裂：一边是女性才华的客观勃发，一边是礼教卫道的顽强反扑。女子的才情，就在这夹缝中，倔强地生长着。

四、弹词里的孟丽君：女性自己的想象

最能体现女性心声的，是一种特别的文学体裁——弹词。

弹词是流行于江南的说唱文学，而清代有大量长篇弹词，是女性自己创作、给女性读者看的。其中最杰出的，是陈端生的《再生缘》（前十七卷为陈端生所作，后三卷由梁德绳续成）。

书中的女主角孟丽君，为摆脱困境，竟女扮男装、赴考场、中状元，一路做到宰相，才貌权谋无不出众，连皇帝都被瞒过——这分明是女性借虚构，喊出了一个被现实死死压抑的梦：若不论男女，我未必不如你。 〔陈寅恪晚年专门写《论再生缘》，对它推崇备至。〕此外还有《天雨花》《笔生花》等长篇。这些弹词，是闺阁女子寄托才志与不甘的一方天地。

五、走向觉醒：从守节到秋瑾

礼教的坚冰，终究在清末松动了。

太平天国（卷十一）曾一度设女营、反缠足，虽如昙花一现；到了晚清，不缠足会兴起、兴办女学渐成风潮，女性解放的思潮开始萌发。而把这一切推向高潮的，是一个名字——秋瑾。

秋瑾（1875—1907），自号「鉴湖女侠」。她冲出家庭、东渡日本求学，投身革命，提倡女权、女学，慷慨任侠。1907年，她因策划起义失败被捕，从容就义于绍兴，留下「秋风秋雨愁煞人」的绝笔。从默默守节的节妇，到慷慨赴死的女侠——清代女性的故事，最终走向了觉醒（呼应卷十三、卷十四）。

尾声：悼念与致敬

站在汉民族、更是站在「人」的维度，清代女性的历史，值得我们郑重地悼念，也值得我们由衷地致敬。

悼念的，是那无数被贞节礼教吞噬的女子——一座座冰冷的牌坊下，是一个个本该鲜活的人生，被「失节事大」四个字，定格成了漫长的孤寂与牺牲。这是旧礼教最深的罪，理应被记住、被反思。

致敬的，是那些在重重束缚里，依然把才情绽放到极致的女子——顾太清的词、孟丽君的梦、秋瑾的剑。她们证明了：才华与志气，从不分男女。 那张密网压得住一时，却压不灭女性对尊严与才情的永恒渴望。

各族一家，男女平等。愿天下再无牌坊下的孤影，愿每一个女子的才华，都能在阳光下，自由地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