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四十五 · VOL.62
景德镇与清代瓷器——御窑与外销
拾遗第四十五篇,去江西的瓷都景德镇,看一看那把烧了千年的窑火。瓷器(china)是中国献给世界的伟大发明,而清代的康雍乾三朝,正是中国制瓷工艺登峰造极的黄金时代。这一篇,说御窑的辉煌、督陶官唐英的用心,也说那一双双烧出绝世瓷器、却湮没无名的手。
引子:以国为名的器物
世界上很少有一件器物,能像它一样,直接成为一个国家的名字——瓷器,英文叫 china,与「中国」同名。
这绝非偶然。瓷器是中国的伟大发明,千百年来行销天下,成了西方人眼中「中国」最精致的象征。而把这门技艺推向古典时代巅峰的,正是清代的景德镇与它的窑火。
一、瓷都景德镇与皇家御窑
景德镇,在江西,因北宋景德年间得名,是举世闻名的「瓷都」——「工匠来八方,器成天下走」。明清两代,朝廷在这里设立御窑厂,专为皇家烧造瓷器,集中了天下最好的工匠与最精的工艺。
到了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,景德镇的制瓷艺术达到了顶峰,品类美不胜收:
- 青花:康熙青花层次丰富,号称「青花五彩」;
- 粉彩:雍正粉彩淡雅柔美,登峰造极;
- 珐琅彩:瓷胎画珐琅,专供宫廷,极尽精丽(呼应拾遗二十一);
- 颜色釉:郎窑红、豇豆红、霁蓝、窑变……一色一世界。
乾隆朝更出了集各种釉彩于一身、炫技到极致的「瓷母」大瓶。这一时期的官窑瓷,代表了中国古典制瓷的最高水准。
二、唐英:最懂行的督陶官
御窑的辉煌,离不开一位灵魂人物——督陶官唐英。
清代管理御窑的督陶官中,有臧应选(臧窑)、年希尧(年窑)等名家,而最杰出的,公认是唐英(1682—1756,籍隶内务府正白旗、家族世居沈阳)。他自雍正六年(1728)起协理、督理景德镇窑务,历雍正、乾隆两朝,前后兼管窑务逾二十余年,是督陶时间最长、成绩最显著的一位(其间也曾任淮安关等职,但长期兼管景德镇御窑至乾隆二十一年前后)。
唐英最难得的,是他不当「甩手掌柜」。他亲自钻研陶务、与工匠同吃同住,从一个外行硬是钻成了制瓷的行家里手。他还把经验系统地总结成文:乾隆元年(1736)所立的《陶成纪事碑》,一口气记录了雍正朝御窑多达五十七种釉色的仿古与创新品种;他主持编绘的《陶冶图说》,更把制瓷的全套工序画成了图说。他督理的瓷器,被尊称「唐窑」,是清瓷的巅峰。一个用心的内行管理者,能成就一番怎样的事业——唐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三、七十二道工序与无名的手
一件精美的瓷器,是怎么诞生的?答案是:极致的分工与无数双手的接力。
景德镇制瓷,用的是当地特产的高岭土(kaolin——这个词因景德镇的高岭村而来,后来成了国际通用的瓷土术语)。而从一抔泥到一件瓷,要经过**「七十二道工序」**(这是约数,极言其繁):采石、淘泥、制坯、利坯、画坯、施釉、装匣、烧窑……每一道,都由专门的匠人负责,环环相扣、一丝不苟。
换句话说,那些惊艳了世界的清代名瓷,并非出自某一位「大师」之手,而是景德镇千千万万无名工匠(呼应拾遗二十五)世代相传、精诚合作的结晶。窑火映照的,是一双双布满老茧、却灵巧无比的手。
四、行销全球:瓷器与白银
景德镇的瓷器,不只供皇家,更行销全球。
通过广州十三行(卷九、拾遗十四),大量中国瓷器外销欧美。除了青花,还有专为外销加工的「广彩」、按欧洲贵族家族纹章定制的「纹章瓷」等。在西方,中国瓷器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,贵族以拥有成套「china」为荣。
于是,瓷器与茶叶、丝绸一道,成了中国出口、换取滚滚白银的三大支柱(拾遗十四)。在那个年代,小小的景德镇,竟是撬动全球贸易、为帝国赚取财富的一个重要支点。
五、瓷都的黄昏
可惜,再旺的窑火,也有黯淡的时候。
到了晚清,景德镇遭遇了重创。咸丰年间,太平天国战争(卷十一)的战火波及江西,景德镇御窑厂于咸丰五年(1855年)被太平军烧毁、停烧,同治五年(1866年)方才重建,元气大伤。此后虽在同治、光绪朝有所恢复,却再难复现康乾的盛况。加上近代欧洲、日本机制瓷器的冲击,这座千年瓷都,渐渐失去了昔日「器成天下走」的辉煌。
尾声:泥与火的文明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景德镇的瓷器,是汉地工艺文明一座不朽的高峰。
它是「泥与火的艺术」——把最普通的泥土,经由智慧与烈火,淬炼成温润如玉、美轮美奂的器物。这背后,是中国工匠对极致的千年追求,也是这个民族审美与技艺的高度结晶。一件清代官窑瓷,既凝着皇家不计成本的考究,更凝着无数无名匠人的血汗与匠心。
而它以「china」之名行销世界,更让瓷器成了中华文明递给全人类的一张温润名片。今天,当我们在博物馆里凝视一只雨过天青的瓷瓶,看见的不只是一件古物,更是一个民族,用泥与火写下的、关于美的千年诗篇。
各族一家。一抔泥土,一炉窑火,一双巧手——景德镇烧出的,从来不只是瓷器,更是中国人对「美」与「极致」最执着的信仰。愿这窑火,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