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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史·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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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扇——风从海那边来 配图

拾遗六十四 · VOL.81

折扇——风从海那边来

卷次拾遗六十四 字数约 1,704 字 · 约 4 分钟 状态已校订

拾遗第六十四篇,摇一把扇子,说说风从何来。折扇是中国人手里最优雅的日常器物之一——纸面上题着字画,骨架间藏着工夫,一开一合之间,是风,是礼,也是千年的人情世故。但你也许不知道:让中国人迷上折扇的这个东西,其实是从海那边舶来的。

引子:风从海那边来

中国人用扇,已有三四千年。可中国人最爱的那种扇——折扇,能收拢成一条线、展开成半个圆的折扇——却不是中国发明的。它的老家,在日本。

北宋年间,日本折扇作为贡品和珍玩传入中国,文人爱其精巧,贵胄宝其异趣。一旦落地,这个外来的器物便被中国人彻底改造,融入了诗书画印,变成了一件承载汉文化最多滋味的器物。这是一段关于「拿来」与「化为己有」的故事。

一、团扇:中国本土的宫怨之器

在折扇传入之前,中国人用的是团扇(纨扇)。

团扇圆如满月,以竹或木为骨,薄绡为面,手持而摇,风雅清凉。汉代已有,宫廷中最为盛行——绫罗绢帛糊成的团扇,是宫女、贵妇的标配。只是它在诗词里,最多承担的,是一重哀怨

汉代班婕妤被冷落于长信宫,写下那首《怨歌行》:「新裂齐纨素,鲜洁如霜雪。裁为合欢扇,团团似明月……弃捐箧笥中,恩情中道绝。」——团扇,从此成了中国文学里「被遗忘的女人」最凄美的象征。

唐代杜牧那句「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」,也是团扇。秋天了,团扇已没有用处,宫人还拿着它去扑萤火虫——那份落寞,藏在轻描淡写里。

二、折扇东渡:一把扇子的旅程

折扇,最早出现在日本。日本早期的折扇(桧扇,用薄木片制成)可能起源于奈良时代(8世纪),平安时代已流行于宫廷,贵族随身携带〔折扇的确切起源,学界尚有讨论,一般认为中国折扇系宋代经日本贡品传入〕。

北宋年间,日本遣使携折扇入贡,宋人眼前一亮:这种能开能合、携带便利的扇子,比团扇实用多了。消息传开,折扇开始在文人圈里流行。

到了明代,折扇真正迎来了属于它的时代。明永乐皇帝下令仿制折扇,并常以折扇赐赠臣工——皇帝带头一推,折扇便在大明官场、文人圈里风行起来。从此,折扇彻底「入籍」中国,再也分不清「来路」了。

三、扇面书画:方寸里的文人世界

折扇真正让中国文人「欲罢不能」的,是它的扇面——那一片展开后形如明月缺角的空白纸面。

文人们发现,在这月牙形的纸面上题字作画,格外有趣——受限于弧形,构图须别出心裁,笔墨须简练精到,多一笔则挤、少一笔则空。折扇扇面,从此成了一门高难度的书画形式。

最有名的「题扇」故事,出自明代画家唐寅(唐伯虎):相传他于市集看见一老翁,手持旧扇叫卖无人问津,唐寅随手在扇面上题了一首诗,老翁价格立涨数倍。〔此故事辗转流传,细节已难辨真伪,存疑〕

清代,名人题扇更是蔚然成风:郑板桥画竹题扇、金农隶书扇面、八大山人水墨花鸟……一面方寸折扇,就是一幅精致的小画展。收藏家竞相购求名人扇面,价格不亚于立轴册页。

四、苏扇、杭扇:清代制扇的双峰

工艺上,清代折扇形成了以苏州杭州为双峰的制扇传统。

苏扇(苏州折扇)以扇骨精良著称。苏州工匠擅长以竹骨为主料,上好的苏扇骨子要选三四年以上的老竹,经蒸煮、烘烤、刮削、打磨,历经数十道工序,骨色如象牙、质地坚韧光洁。除竹骨外,还有象牙骨玳瑁骨乌木骨,极品者价值不菲。骨与骨之间的钉(转轴)也极讲究,松紧须恰到好处——太紧难开,太松不稳。

杭扇(杭州折扇)则以扇面见长,尤以绢面绫面著称。杭州织造业发达(呼应拾遗十四),上等丝绸制成的扇面,滑腻细密,颜色素雅,宜于绘画。另有一种「三矾九染」的工艺,将白绢反复矾染打底,使其挂色均匀,适合工笔重彩——这样的扇面,用来画仕女、花鸟,颜色艳而不俗。

清代还形成了金陵扇(南京)、新安扇(徽州)等地方传统,各有风格,共同构成了制扇工艺的盛景。

五、扇子的多重身份

在清代,折扇绝不只是纳凉工具,它有着多重的文化与礼仪功能:

  • 礼品:折扇是清代最常见的文雅礼物之一,尤其是题了书画的名人扇;
  • 信物:情人间互赠折扇,是表达心意的方式——「执扇之手」含有「执手相约」之意;
  • 道具:戏台上,生、旦、净、末各有讲究——书生拿折扇、贵妇持团扇、武将执羽扇(也是折扇演变之一),折扇成了人物身份与性情的标志;
  • 礼仪:以扇遮面,是女性出门的礼仪;文人见面时折扇的开合角度,也传递着微妙的态度(全开是平辈随意,半开是尊重,收拢是郑重)。

尾声:一开一合的学问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折扇是一件精妙的文化容器。

它出身日本,却在中国的诗书画印里完全蜕变,成了一件比原产地更丰富的器物——这本身就是汉文化强大吸收同化力的见证。一面折扇,骨是工匠的手艺,面是文人的笔墨;开合之间,一手握着实用,一手握着艺术。

那些题满诗文的折扇,如今大多散落于博物馆的藏品间,骨色早已泛黄,纸面也有些褪色。但展开时,那墨迹依然清晰,那字体依然如故——仿佛主人刚刚将它合上,搁在案头,出门去了。

各族一家。一把折扇,从日本到中国,从纳凉到艺术,从皇帝到贩夫走卒——它越过海峡,落地生根,开出了不一样的花。这,便是文化交流最安静、也最深入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