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六十七皮影戏——白布后面的世界

拾遗第六十七篇，看一场灯影戏。皮影，是中国最古老的「银幕」——一盏灯，一张薄皮，几根细竹棍，就能演出千军万马，生旦净末，帝王将相，妖魔鬼怪。这一篇，说皮影戏，也说那些在幕后拨弄皮偶、唱了一辈子的无名艺人。

引子：一块白布后面的世界

夜幕下，村口支起一架白布，布后燃一盏灯。

影人是用驴皮或牛皮刻成的，镂空透明，染上颜色，穿上一根根细竹棍。艺人在布后操控，灯光一照，影子就落在白布上——一个个玲珑剔透的人影，在白布上打打杀杀，哭哭笑笑，比戏台上的活人还要灵动。

这，就是皮影戏——中国最古老的「影像艺术」，或许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「电影」原型。

关于皮影戏的起源，最著名的是一个关于汉武帝的传说：

汉武帝思念逝世的李夫人，方士少翁用麻布（一说是皮）剪出李夫人的形象，置于帷帐之后，借灯光映出影子——汉武帝隔帐而望，「是耶非耶，立而望之，偏何姗姗其来迟」，一时泪流不止。〔此故事见《汉书·外戚传》，学界多认为是皮影戏起源传说的后世附会，真实性存疑。〕

皮影戏的确切文字记载，最早见于北宋：北宋高承《事物纪原》记汴京（开封）有影戏，以纸为之；南宋吴自牧《梦粱录》详细描述了临安（杭州）皮影戏的盛况——街头巷尾，影棚林立，十分热闹。

南宋已有用动物皮刻制影人的记载；此后皮影戏随着汉人的移民与文化传播，在华北、西北、东南沿海都扎下了深根。

皮影的制作，是一门精细的手艺。

传统皮影主要用驴皮（华北、陕西地区）或牛皮（南方、东北地区），去毛刮净后，泡水软化，再平铺晾干，直至皮张透明如玻璃——这一步就需要数日。然后依照人物造型，在皮上用刀刻镂空纹样（衣纹、鳞甲、发饰……），再染上各色颜料：红、绿、黑、黄，每一色都用纯天然矿物颜料，最后上一层桐油定色。

一件精制皮影，往往要刻出数千个细孔，透光后色彩艳丽，纤毫毕现。头、躯干、四肢分别制作，再用细线和竹棍连接组装——头可以换，所以一套皮影，一个身子能配多种头像，变换不同角色。

艺人操控的竹棍通常有三根：一根撑住头部，另两根分控双手，靠腕力和指力，让影人走、跑、打斗、翻滚……技艺高超的艺人，单手可以同时操控一个影人做出复杂动作。

皮影戏随着地方文化，生长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格：

清代，皮影戏在民间极为盛行。乡村庙会、婚丧嫁娶、节庆祈福，无不请来皮影戏班助兴。相传乾隆皇帝也曾招皮影班进宫演出，冀东皮影因此在京畿一带声名大振。

皮影戏不只是「看」的艺术，更是「听」的艺术。

一台皮影戏，通常需要五至七人：一名「主演」（操控影人、念白），一名「副手」（帮助操控），再加唱腔演员、鼓、锣、弦乐手……合力完成演出。

唱腔因地而异——陕西用秦腔、冀东用评剧腔、湖南用地方腔——但说念做打，无不讲究。一个好的皮影艺人，要一手持竿、一口唱腔，左右手各有影人，开打时影影绰绰、千军万马，全凭一人撑起。

与皮影戏并称的，是木偶戏。

木偶戏以木雕头、布制身体为偶，同样讲故事、唱曲子——但不是在幕后，而是直接在台上演出。中国木偶戏有三大流派：

2011年，中国皮影戏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」。

但荣誉背后，是凋零——城市化、电视、手机，让皮影戏渐渐淡出了寻常人家的娱乐。许多地方，会刻皮影、会唱皮影的老艺人，已经寥寥无几；传统皮影的制作工艺，也在慢慢消失。

那些曾经在白布后面拨弄影人、唱了一辈子的老艺人，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。他们用一双手，在无数个乡村的夜晚，点亮了一块白布后面的世界——那里有帝王将相，有才子佳人，有七侠五义，有鬼神妖魔，更有普通百姓对生活最素朴的盼望与想象。

各族一家。皮影戏穿越汉、满、回、蒙各地，在不同的土地上生长出不同的声腔与造型——这是民间文化共生共荣的生命力。那一盏灯，照亮了白布，也照亮了人心里那点对故事永不熄灭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