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七十蚕桑与丝绸——一根丝的五千年

拾遗第七十篇，摸一摸丝绸的质地——那凉滑如水的手感，是五千年中国人的手艺。拾遗十四说过茶丝瓷在贸易里的份量，这一篇专说「丝」本身：一条蚕、一颗茧、一根细如发的丝线，如何变成让全世界为之倾倒的织物。

引子：一根丝的重量

世界上有很多种织物，但没有哪种像丝绸这样，能以一根丝的轻盈，承载起如此沉重的历史。

它是中国送给世界的礼物——「丝绸之路」因它而得名，西方人几百年里把中国叫作「Serica」（丝国）。可这一切，都从一件极小的事情开始：一个女人，看见一颗蚕茧落入她的茶杯里，丝线便慢慢地抽开了……

中国最古老的丝绸传说，与嫘祖有关。

相传上古时期，黄帝的元妃嫘祖坐于桑树下饮茶，一颗蚕茧不慎落入茶杯，茧丝随热水散开，嫘祖拈起细丝，发现它绵长光滑，于是发明了养蚕与缫丝之法。从此，嫘祖被尊为「蚕神」「先蚕娘娘」，世代受到蚕农的祭祀。〔此传说见于古籍，历史真实性已无从考证，但嫘祖的形象代表了中华文明对女性智慧的尊重。〕

真实的丝绸史，从考古发现来看，已有约五千至六千年的历史——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（7000年前）出土了蚕纹象牙盅，钱山漾遗址（4700年前）出土了炭化绢片与丝线，是目前发现最早的丝织实物之一。中国人养蚕织丝的历史，在文字记录之前便已开始。

在清代江南的蚕乡（以浙江湖州、嘉兴、杭州为核心），农历二月至五月，是「蚕月」。在这两三个月里，蚕农几乎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那一盆盆的蚕宝宝身上。

蚕农的辛苦，诗人范成大《蚕市》有云：「三旬蚕忌闭门中，邻曲都无相往来。」蚕月里，蚕房不能开大门、不能喧哗、不能烟火，甚至外人不得随意进入——蚕太娇贵，蚕农太紧张。

原丝从蚕茧里抽出来，只是第一步。把生丝变成精美的织物，才是真正的功夫所在。

清代的丝织工艺，以苏州、杭州、南京三地最为精湛，分别孕育出三种名冠天下的丝绸：

苏州·宋锦：「宋锦」之名，来自宋代宫廷织物的遗风——以桑蚕丝为经纬，色彩古雅，图案以几何纹和花卉为主，质地厚重，适合装裱书画、制作礼服。「苏州宋锦」2009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成都·蜀锦：蜀锦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丝织品之一，汉代已名扬天下。以「通经断纬」工艺（一种纬线提花技法）织出色彩鲜艳的图案，天然染料配以独特的织法，色不退、形不变。杜甫草堂对面至今有「锦里」，是蜀锦文化的象征。

南京·云锦：云锦是清代最华贵的丝织品，因纹样似云霞流动而得名。用大型提花织机（需两人配合，一人在上方拽花，一人在下方织）手工织成，每天只能织不超过5—6厘米——「寸锦寸金」之说，并不夸张。云锦是帝王的袍服、后妃的嫁衣、皇家的帷帐，2009年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清代宫廷对丝绸的需求极为庞大，因此在苏州、杭州、南京分别设立官办织造局，专门为皇室提供御用丝绸。

这三大织造局，各有侧重：苏州织造以宋锦和缂丝（拾遗五十九）见长；杭州织造以各式绸缎和提花为主；江宁（南京）织造以云锦最为著名。三局的织造官（织造监督），在清代权势颇重——著名的《红楼梦》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，便曾长期担任江宁织造（拾遗九）。

三大织造局旗下，汇聚了数以万计的织工与染工。他们大多是祖传手艺、世代匠籍，技艺精湛却名不见经传——云锦、宋锦、缂丝上的每一根丝线，都出自这些无名匠人的手。

丝绸之所以美，颜色是灵魂。清代染坊，以天然植物染料为主：

一块丝绸，往往要经历数十道工序——脱胶、漂白、染色（多次浸染）、固色、整理——才能成为那匹光彩流动的成品。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，蚕桑与丝绸，是中华文明最独特的贡献之一。

它是技术的奇迹——从一颗小虫吐出的丝，到绚丽的织物，需要几十道工序、几代人的经验；它是贸易的媒介——古代丝绸之路联通了亚欧大陆，丝绸是那条商路上最重要的货物；它是文化的符号——帝王的龙袍、文人的衫袍、百姓嫁娶的衣裳，无不与丝绸相关。

那些在缫丝机前一刻不停的蚕农女儿、在大织机前两人配合的南京云锦织工——他们的名字没有留下来，但他们的手艺，织进了这五千年文明里，轻盈而绵长。

各族一家。丝绸之路联通了汉、蒙、回、藏，以及波斯、阿拉伯、罗马——一根蚕丝，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一条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