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七十四灯彩花灯——光的艺术

拾遗第七十四篇，点亮一盏花灯。拾遗三十九说了元宵节的灯火与庙会，这一篇专说「灯」本身——那些由竹、纱、纸和匠人的手艺编制而成的彩灯。一盏走马灯里，有中国最早的「旋转机械」；一盏宫灯上，有皇家工艺的极致；一个灯谜里，有文人游戏的妙趣。

引子：光的艺术

黑暗中的一盏灯，是人类最原始的慰藉。

中国人把这份慰藉，做成了艺术。花灯——那些形态各异、彩绘精美、悬于长街或庭院的彩灯——不只是照明工具，更是一种对「美」的宣告：光，可以这样美。

花灯（彩灯）的起源，与元宵节（正月十五）密不可分。

据载，汉代已有正月十五燃灯祭祀太一神的习俗；到唐代，元宵燃灯已极为盛行，京城长安「金吾不禁」——平日严格的宵禁取消，百姓彻夜观灯游玩，盛况空前。正是在唐代，花灯制作的工艺开始精进，形态由简单的纸灯、油灯，逐渐向复杂的彩绘纱灯、走马灯演变。

到了宋代，花灯工艺大盛，出现了精工细作、题材多样的「鳌山灯」——将大量花灯组合堆叠成山形，极为壮观。到明清两代，花灯的种类与工艺达到历史顶峰。

花灯里最令人称奇的，是走马灯。

走马灯的工作原理，极为巧妙：在灯架中央竖立一根轴，轴上装有叶片（翼轮），灯燃起后，热气流上升推动叶片旋转，叶片带动轴上的剪纸人物或骑马图案旋转——隔着半透明纸或纱灯罩，外部的人就看到骑马的人影在不断奔跑，永不停歇。「走马灯」之名，即由此而来。

这个原理，在今天看来，正是热气流驱动旋转的最早工程实例之一——与蒸汽机涡轮的基本原理异曲同工，中国人在玩灯的游戏里，几百年前就已触碰到了这道门。宋代已有走马灯的文字记载，明代更为普及，清代宫廷与民间皆盛行。

清代宫廷有一种专属的花灯，叫「宫灯」。

宫灯以红木或紫檀为骨架，以宫绸或玻璃为灯面，内燃蜡烛，外施彩绘——题材多为龙凤、花鸟、山水人物。宫灯的形制极为规整：六角、八角，线条硬朗，金边镶饰，悬于宫殿廊下，随风微晃，光影流动，是清代宫廷最具特色的装饰之一。

清代造办处专设「灯作」，负责制作御用宫灯，工匠身份入档，制作有定式。每逢年节，宫廷还要向王公大臣赐灯，宫灯是清代宫廷赏赐体系中重要的礼品之一。今天北京仍有「宫灯」传统工艺，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花灯因地而异，各地都有自己的「招牌灯」：

苏灯（苏州）：以精细著称。苏州工匠以纸、纱为材，将诗画题咏融入灯面，每一盏都是一件微型工艺品，被誉为花灯中的「文人气质」代表。

秦淮花灯（南京）：秦淮河畔的花灯，是文人笔记里最常出现的灯景——六朝金粉之地，明清两代，秦淮河两岸逢节必张灯，画舫穿行其间，灯光倒映于水，「灯火阑珊处」的江南意象，莫过于此。

潮州花灯（广东）：工艺繁复，以竹丝扎骨、薄纸敷面，通体彩绘，立体感强，题材多为戏曲故事。潮州花灯与潮剧（潮汕地区的地方戏）深度结合，灯上的人物常取自戏文，每一盏灯就是一幕戏。

自贡彩灯（四川）：清代已具规模，因盐业繁荣而发展出大型彩灯群，今日「自贡国际恐龙灯会」即延续此传统。

花灯里还藏着一项雅趣：灯谜（也叫「猜灯谜」「打灯谜」）。

元宵灯节期间，主人将谜语写在纸条上，贴于花灯之上，供过往行人猜射；猜中者有小奖或博彩——这就是「猜灯谜」。灯谜的谜面，通常是一句诗文或描述，谜底是一个汉字、词语或典故，利用汉字的谐音、字形分拆、含义双关等特性来制谜。

如：「东边日出西边雨」——打一文字→「晴」（半晴半雨）；「言字旁，王字头，下面女子不见愁」——打一字→「娱」（谐构拆字）……

灯谜是汉字文化独有的文字游戏，因为只有方块字的那种「一字多解」与「形音义分离」，才能玩出如此的奥妙。清代文人极爱灯谜，制谜猜谜是元宵节雅集的重要活动，留下了大量灯谜著作与选集。
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，花灯是中国「以美为礼」传统的生动注脚。

一盏走马灯里，有古代中国人对「动」「转」「热」的工程直觉；一盏宫灯里，有皇家对「光」与「礼」的高度重合；一则灯谜里，有文人对汉字无穷玩法的执着热爱。而当无数花灯在正月十五的夜晚同时点亮，那漫天的光与影，那在黑暗中怒放的色彩，是这个民族对寒冬最响亮的回答：光，还在。

各族一家。元宵灯节在汉地盛行，但云南傣族的孔明灯、藏族的酥油花灯、苗族的鱼灯……各族都有自己点亮黑暗的方式。光明，是人类共同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