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七十七 · VOL.94
蓝印花布——蓝与白的日常
拾遗第七十七篇,展开一匹蓝印花布,看江南的素朴之美。蓝印花布是中国最平民的纺织艺术——不是宫廷的云锦(拾遗七十),不是文人的缂丝(拾遗五十九),而是寻常农家的日常衣料,蓝白两色,花纹简洁,素净里有一种大方的美。
引子:蓝与白的对话
如果说中国传统色彩里有一种最「日常」的组合,那一定是蓝与白。
青花瓷是蓝白(拾遗四十五),蓝印花布也是蓝白。瓷器上的蓝,是帝王的华美;布料上的蓝,是百姓的温暖。两者共享一种颜色,却通向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一、蓝印花布的前身:染缬的历史
「染缬」,是中国古代的防染印花技术的总称,以各种方法在布料上形成花纹——历史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(5—6世纪)。
古代中国的染花技法,大体有三种:
- 夹缬:用两块有镂空图案的木板夹住布料,然后浸入染缸,夹住的部分不被染色,形成花纹——这是最早发展的一种,唐代盛行,有专门的「缬坊」;
- 蜡缬(蜡染):用热蜡液在布上绘出图案,蜡冷却后浸染,涂蜡的地方不染色,洗去蜡液后显花——今天的贵州苗族、云南少数民族仍广泛使用此法;
- 绞缬(扎染):将布料的局部用绳子捆绑或缝缀,使被扎部分在染色时不透色,解开后形成自然的花纹——云南大理白族的扎染极负盛名。
蓝印花布,是在这三种技法基础上,以灰浆防染(不用木板夹,而用刮刀将防染的石灰豆粉糊印于布上)染制的一种,是宋代以后发展成熟的技法。
二、靛蓝:中国最古老的天然染料
蓝印花布的蓝,来自靛蓝——从蓼蓝、马蓝、木蓝等植物中提取的天然染料,历史极为古老。
《荀子》中有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」的名句——「蓝」即蓼蓝,染料植物;「青」则是从蓝中提炼出的靛蓝色素。这句话本是比喻学生超越老师,但也记录了靛蓝与蓼蓝的真实关系。
靛蓝的制取过程:将蓝草(蓼蓝等)割取后加水浸泡、发酵,加入石灰搅拌,让靛蓝素沉淀——这就是「蓝泥」(靛泥),再加水调成染液,即可使用。靛蓝染色需要多次浸染,每浸一次,颜色加深一层——染工俗称「入靛」,通常需浸染十次乃至数十次,才能达到满意的深度。
靛蓝还有一个出色的特性:日晒越久、越洗越艳,不像许多天然染料会褪色——这使得靛蓝成为中国古代最广泛使用的染料之一,也是普通百姓最依赖的布料颜色。
三、蓝印花布的制作
蓝印花布的工艺,步骤清晰却需要极高的手艺:
- 刻版:在油纸或柿汁纸上,用刻刀镂刻出花纹(图案为镂空),即为花版;
- 刮浆:将花版覆于白布上,用刮刀将防染浆(石灰加黄豆粉调成的糊料)刮入镂空处,使其渗入布纤维;
- 浸染:待浆料干透后,将布放入靛蓝染缸中浸染,刮过浆的部分不染色,其余部分染成蓝色;
- 刮浆显花:取出布料晾干后,用刮刀刮去防染浆——刮去浆的地方,布料保持原来的白色,形成蓝底白花(或白底蓝花)的图案;
- 漂洗定色:用清水反复漂洗,固色、去除余浆。
最终成品,白色花纹清晰,蓝色底色均匀,偶有浆料裂纹造成的天然「冰裂纹」,反而增添了手工的生动感——这是机器印花永远无法复制的温度。
四、图案与寓意:蓝白里的吉祥话
蓝印花布的图案,与剪纸(拾遗六十九)、年画(拾遗六十一)一脉相承——都是民间「吉祥话」的视觉表达:
- 喜鹊登梅:「喜上眉梢」(「梅」谐「眉」);
- 鱼莲(连年有鱼):鱼与莲花,「连(莲)年有余(鱼)」;
- 凤穿牡丹:富贵吉祥;
- 蝙蝠云纹:「福(蝠)到」「云里有福」;
- 石榴百子:多子多孙……
图案总体风格:线条概括简洁,不追求写实细节;蓝白分明,对比强烈;整体气质质朴大方,是中国民间审美「以简胜繁」的典范。
五、蓝印花布的主产地
清代,蓝印花布的主产地集中在江南——尤以浙江(桐乡、绍兴等地)和江苏(南通、苏州)最为著名:
南通蓝印花布:以纯手工制作著称,图案以江南水乡风物为题材,手感柔软,染色均匀,历史上曾大量出口。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,至今保存着数万件传统花版和实物。
浙江桐乡蓝印花布:以精细的小幅图案见长,产量历史上颇大,是江南农家日常衣料的主要来源之一。
清代,蓝印花布不只制成衣料,还做成头巾、床单、被面、门帘、包袱皮——普通人家生活的方方面面,都有它的存在。一床蓝白相间的被面,往往是婚嫁时女方最重要的嫁妆之一。
尾声:一匹布的温度
站在汉民族的维度,蓝印花布是中国民间审美最「接地气」的一种表达。
它没有云锦的华贵,没有缂丝的精绝,没有青花瓷的高雅——但它有一种云锦和青花没有的东西:日常的温度。它是穿在农妇身上的、搭在孩子身上的、铺在床上的……那种每天摸得到、洗得了、晒在阳光下会更蓝的朴素物件,与生活最贴近,也最让人踏实。
2006年,南通蓝印花布印染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这门几百年的手艺,在工业化的浪潮中,终于有了一块牌子。
各族一家。靛蓝染色不只在汉族——贵州苗族的蜡染、云南白族的扎染、海南黎族的织锦,都与靛蓝有不解之缘。那一抹深邃的蓝,是中国南方各族共同的颜色。